永通八年正月十六午后,璞水河心。
炮打完了第五轮。苏澪的手压在炮车的横木上。横木上结了一层霜,手心贴上去,拿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像撕开一张湿纸。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还是凉的。
坡上架着四门炮,四个位子,一个位子离一个位子四十步。炮位是前一日挖好的,位子上垫了三层木头,最上头那一层是整根不劈的。炮车旁边烧着两堆火,火不大,是给抬炮的人化手上的冰用的。两根炮索搭在火边上烤,烤软一段用一段。
前四轮打的是冰。炮口压得低,药包减了一半,落点在马队前头三十步,一溜白坑从西往东排过去,排到河湾那一头。冰没有破,只起了白茬。马走到白茬上就打滑,一排挤着一排,往河湾那一头挪。
越过那条缝的马,蹄子底下是白的;还没有越过缝的,蹄子底下是灰的。
第六轮的药包已经塞进去了。火绳在风里亮着一点红,红点一缩一缩。
冰就是这时候响的。炮响是往前去的,短,一下就是一下。这一声不是。这一声从底下上来,从很远的地方上来,走到脚底下才散开,散得很长。散完,河面上静了一小会儿。
冰上的人不动了。马也不动了。
“第三根桩。”站在前头的老河工说。
一里一根桩,桩上缠红布条。第一根在近处,第二根在白茬外头,第三根看不见。
桩是量冰那几天插的。插桩的人说,第三根桩底下是黑的。
苏澪袖子里有一张图,折成四折。图背面写着三行字,是她自己在北岸写下的。她把袖子捏了一下,没有把图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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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是从第三根桩那儿开的。先是一条线,黑的。线往两头走,一头往北岸,一头往河湾。走到河湾那一头停住,停在一段灰白的水色上。
线张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冰面上的雪先掉下去,雪掉下去的地方露出水。水是黑的,比冰亮。
第一排马下去的时候人还站着。第二排撞上去,第三排跟着压,压成一层。后队收不住——冻硬的蹄子在雪上打滑,滑到缝边上就是一条腿,两条腿,整匹。
苏澪抬起手。
“停炮。”
第六轮的火绳抽出来了。炮手把火绳在雪里按了一下,红点灭了。
“东边那两门还打不打。”
“不打。”
老河工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裂的那一头,正是图上那条斜线。
“是。”她说。
她往前走。岸到缝边上有三十来步,雪没到脚踝,走一步陷一下。走到缝边上她站住,没有再往前。缝里的水往上冒,冒到冰面上就冻住,冻成黑亮的一层,一层压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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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张开到一丈多的时候,水里露出东西来。先是三根竖着的黑柱,两根近,一根远。柱子上包着一层冰,冰包得不匀,粗一段细一段,粗的地方像骨节。
苏澪认得,那是炮管,心里猛地一沉。正月初三夜里沉下去的那三门炮,沉在第三里外头。炮架散了,炮管还立着。三根管子斜插在水里,口子朝上,指着天。口子里塞的木塞还在,塞子上冻了一圈白。
管身上有一道白线,是她自己刻的,刻在离口子一尺二寸的地方,量药包用的。三根管子上都有。头一炉炮出来的时候,官尺还没有,她拿自己的刻尺比着刻,刻出来就是这么长。
老河工在旁边数了一遍。
“三门。”
“三门。”她说。
“捞不捞。”
“不捞。”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袖子是湿的,昨天夜里下冰的时候浸过水,冻了一夜,硬成一块,弯不过来。她站在缝边上,站了有一个时辰。
---
北岸的坡上有一面旗。旗插在坡顶那块大石头上,风从上游下来,旗往东倒。倒一次是东,倒两次是停,倒三次是收。
旗倒了三次。
“北岸叫收。”身后那个传令的说。
“回旗。”
传令的从背上抽出一面小旗,往东倒了三下。倒完他站着,等她再说一句。她没有说。
冰上还在往下走人。缝东边那一片冰上原本排着两里长的马队,现在不到半里。走在头里的人看见了缝,勒马;后头的人看不见,接着往前挤。挤下去的人和马把缝撞宽了。
缝宽到两丈的时候,裂声才真正上来。一声接一声,从第三里往上游走,走到第一根桩那里,把第一根桩也带走了。桩上的红布条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了。
“比炮声长。”老河工说。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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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冰上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以后没有人喊。水面上一样一样往下走:木架、麻绳、炮车上的横木、马鞍、一顶盔。走得慢,走成一行。
岸上的火堆添了柴,烧起来三个。从水里拖上来的人摆在火边,身上盖着草。拖人的人手上都缠着布,缠了还是僵,手指头弯不了,抓草都抓不住。有个年轻的护军拖上来一个人,那人不喘气了,他蹲在旁边替他把草盖严,盖完又去拖下一个。
军法官在岸上点数。他点到一半过来报:缝东边的冰上还站着五千余,缝西边的那一片冰已经跟岸断开,往东走。
“断开了多少人。”
“数不清。看着有三千往上。”
苏澪把眼从冰上挪开,去看水。那三根炮管还在。水涨了一点,管子短了一截,剩下的一截还立着,还是朝着天。
怀里那本册子还在。她摸了一下,外头包的那层布是干的。她把册子往里塞了塞,没有拿出来。
“记下来。”她说。
老河工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摸出一片木板。
“沉炮三门。”她说,“正月初三夜里沉在第三里的那三门,今天未时以后离了原位,跟着水走。谁捞到了,算什么,我认。”
老河工把这一行写在木板上。木板冻,炭滑,写了三遍才写清。
“还有。”她说,“这三门是正月初三夜里沉的,跟三十七个人一起。那一笔另记,别跟今天的混。”
“另记。”老河工说。
写完他把炭别回耳朵上。走了几步他又回来。
“那三十七个,”他说,“名字还在不在。”
“在。”
“记在哪儿了。”
“记在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上。”她说,“那一页是干净的,没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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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簿的书吏上来问数目。
“今天沉下去的,”他说,“对面的数要不要记。”
“记。”
“记在哪一栏。”
“另起一栏。”
“那一栏叫什么。”
“先空着。”她说,“数目先写进去,名目回头再填。”
书吏把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新画了一格,把数目写在格里,写完拿给老河工看了一眼,请他在旁边画了个押。老河工不识字,押画成一个圈,圈画得比字还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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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夫抬了一桶汤上来。木桶,桶盖上结了霜。他把桶放在坡上,摆了三只碗,碗是空的。没有人喝。到天快黑,桶盖上的霜化了一层,又不化了。汤面上结了一层皮,伙夫拿勺子挑开一次,再挑的时候挑不动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东边的炮位上有人喊。喊的是两个抬炮的匠人,一个把手伸进炮筒里掏东西,掏不出来,手卡住了。旁边的人用温水一点一点往炮筒里灌,灌了半个时辰,手抽出来了。那只手后来一个多月不能弯。
风是这时候停的。风一停,冰面上那一片白茬看得更清。白茬上留着一层薄冰,是水漫上来又冻住的。冻住的冰面上落着东西:一只靴,一只手套,一顶帽。
苏澪还站在缝边。她站的那块冰比别处厚,脚底下是实的。前面一尺就是水。水不响,凑近了才听得见底下在动。她脚下的雪被踩实了,踩成一个坑,坑里积了一点水,水上又结了一层薄冰。
那三根炮管在水里立着。天黑了,管子看不清,只剩三个黑点。
她把脸转开,问身边的人:“水是往哪边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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