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八年正月十七夜,白城王庭。
阿兀没回来的第五天,明月心里发沉,去了一趟水门。水门在城的北面,门洞比别处的门矮,只能过一辆车。门板烧剩半边,门洞里堵着土袋,土袋堆得比人高,堆到一半就没人再堆了。门外那片滩上没有人,也没有火。
守门的百夫长站在门洞边上,一只胳膊吊在布条里。
“过了多少人。”明月问。
“三百零七个。”
“回来多少。”
“二十三个。”百夫长说,“今早又死了一个。”
“阿兀的呢。”
“没回来。”
她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她把册子往臂弯里换了个位置,抱得更紧些。
“谁再问他在哪儿,”她说,“就说他上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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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王庭的路走了一刻。街上没有人。铺子都关着,门板上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的都是同一件事:往北。有一家门上钉着两条麻绳,绳上晾的衣裳还在,冻硬了,风一吹像两块板子。
走到半路她上了一次城墙。城墙的东段塌了两处,塌下来的砖堆在墙根,堆成一坡。她沿着墙走到东头,站在垛口后头往城外看。
城下的火比三夜前少了。头一夜她数出七十四堆,第二夜八十一堆,第三夜一百四十六堆。今天她数了两遍,只数出四十来堆。火少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烧的东西少了:帐篷烧完烧车,车烧完烧草,草烧完,火就矮下去。
她数完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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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里还剩一百二十来个人,一半是伤的,一半是老的。
明月先去了库。库有六间,钥匙一共四把,都在她身上。她一间一间开门,一间一间点。点完让书吏记:粮一百八十石,盐十一车,油三十二坛,箭四十七捆,布五十四匹,铁三百斤,纸十一捆。
书吏记到“纸”的时候停了一下,问纸算不算要紧东西。明月说算。她又说,纸记完了单起一行。
点完一间,她让人在门框上划一道白线。六间划完,六道线,一道比一道低。
“库里剩下的东西,”她说,“分成三份。”
“分给谁。”
“一份给走的人,一份给受伤的人,一份不动。”
“不动的那一份做什么。”
“留在库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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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后头是院。院里有草料。马早就没有了,草的垛子还在,一共七垛,靠墙排着,垛子上头盖着席。院角有一辆炮车,是冬天从匠作营抬回来的,拆了一半,炮轮靠在墙上。院的南头有一个火盆,盆里的灰是满的。
她拐去了一趟匠作营。匠作营在城西,院门敞着。炉子三座,两座拆了,一座还立着,炉膛里留着一层灰,灰是白的。铜模前天夜里运走了,木架上空着,架子上留着一块一块的印子,一共十七块。
地上有一把木尺,断了,两截并排躺在土里。她捡起来,把两截对在一起,差着一分。她把两截都放进怀里,出了院门。
“草搬到库门口。”明月说。
“搬多少。”
“都搬。”
搬草的人不多,二十来个。他们把草一捆一捆抱过去,码在库门两侧,码成两行,一行高的,一行低的。明月站在旁边看。有一捆抱歪了,她走过去把它扶正,扶完退回来站好。
草搬完,她让人把院里那辆炮车也推到库门边上,炮轮立起来,靠在草垛上。
“谁想的这个摆法。”一个老仆问。
“我。”她说。
“摆得好看。”
“不是好看。”她说,“是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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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十五六岁的学徒跟着她走了半条街。
“库里的东西为什么不留给城里。”
“留给谁。”明月说,“留给城下的人,他们拿去当马料。”
“那烧了不可惜。”
“可惜。”她说,“可惜的东西多着呢。”
“那为什么还烧。”
“因为是我点的。”她说。
学徒没有再问。他跟到王庭门口,站住,看她把门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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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她让人把西面的角门开了。走的是老人、女人和带伤走不动的。每人一斗粮,一把盐,从角门出去往北。
老仆排在最后。他一只脚迈出门去,又回了一次头。
“你走不走。”
“不走。”
“你爹在西苑。”
“知道。”
“那你还……”
“门要关了。”她说。
老仆出去了。角门关上,插销插回去。她走到王庭大门底下,两只手扶住一扇门板,把门推上。门板沉,她推了两下才合严。她抽起横闩,横闩在槽里磨出一声响,插到底。
她把两只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手心上有两道木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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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只有一盏灯。灯是铜的,灯盏不大,油添到了口。案上摆着东西:汗印的拓本一卷,用布裹着;一只空碗;一坛酒,开了封,剩半坛。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上落了一层灰,弦是松的。
明月把弓取下来。她拉了一下弦,弦没有响,只是弯。她把弓挂回原处,挂上去的时候把灰抹掉了。
她倒了半碗酒。喝了一口,剩下的放在案上,放在碗旁边,摆得很正。
她把怀里那本册子放在案上,翻开。册子是苏澪留下的那一本,皮面,边角磨圆了。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停住了。那一页上新添了一栏,栏头上一个“客”字,是用小字写的,写得不齐,横有点斜。
那一栏底下原先有两个名字,是量冰的匠人。后来添了几个。她认得添字的这支笔是谁的。
她用手指在那一个“客”字上按了一下。
“姐姐。”她说,“你造的东西,我守不住。”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走到殿门口,把殿门也关上,插销从里面插好。
殿门是两扇的,门轴上结着冰,关的时候响了一声,很长。她把两只手在门上按了一下,按完才松手。
殿里安静。案上那盏灯的灯芯剪过一次,火苗是齐的。外头有响动,是草烧起来的声音,先脆,后闷,闷下去以后就成了一片。案上那卷汗印的拓本她翻开来看了两眼,拓本上的字是按着汗印描下来的,描的人手劲匀,一笔一笔都实。
她把案上那只空碗挪了一下,挪到酒坛旁边,跟坛子摆成一行。挪完她又挪回原处。
门里那张位是去年冬天从汗帐搬进正殿的。位子的扶手上有两道印,深的一道是刀砍的,砍的是案角,刀滑了一下,落到扶手上。她把手放在那两道印上,放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她不应。敲的人敲到第五下停了。
然后她走回来,坐在案后头那张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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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把库点着了。火是从库门左边那一行草上起的。她把案上那盏灯端出去,走到库门口,把灯里的油倒在草上,倒了一路。倒完她把灯搁在门坎上,灯还亮着,火苗很小。
火从草上爬到门板上,爬到门框上那六道白线上。库里那三十二坛油是最后响的,响了一声,屋顶的瓦跳起来一片。
她再点了院。院子南头那个火盆里的灰被风掀了一下,火星散开,落在炮轮的木头缝里。炮车烧得慢,先冒烟,烟是白的,从炮口那一段往上走,走成一根柱子。
她走回正殿,坐下。殿门是关着的,插销插着。门缝里进了烟,一缕一缕,贴着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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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库的屋顶塌了一块。塌下去的那一块掀出一阵风,风从缺口里出来,卷着灰,也卷着纸。纸是库里的纸,一捆一捆烧了一半,卷起来像鸟。
有一张纸被风带到台阶底下,落在雪上,烧掉了半边,火在纸边上走了一圈,自己灭了。
天亮以后,有个人从台阶底下把它捡起来。那是半页纸,纸边焦黑,卷着。捡的人不识字,他把纸展平了看,只看懂两处:上头一个“客”字,小字,写得有点斜;底下是一行名字,头一个名字认得出,后头几个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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