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历六十年正月末,临潢。
城门上的鼓有三天没有敲了。鼓是报时辰的,一天敲五回。头一天没敲,是敲鼓的老兵病了;第二天没敲,是管鼓的人不在;第三天起,谁也不再问鼓的事。
往北走的兵是这三天里走的。走的不是一队,是一股一股:一队赶着车,一队牵着马,还有一队什么都没有,只背着刀。出城走的是北门,门洞底下踩出来的雪是黑的。
街上有一辆烧过的车,车帮塌了,车上的东西早就被人拿空。卖马肉的铺子还开着两家,头几天一斤二十文,今天要一百二十文。卖炭的老头把摊子摆在原处,一天卖不出两筐,他还是每天把炭摆齐。
驿站的马棚空了。槽里还剩草,草上落着一层霜。
宫里也在收拾。内侍把库里的东西往外搬,搬的是灯、铜器、旧帘子,一车一车往北门送。有一个车厢里装的全是灯,装到一半倒了,灯滚了一街,捡灯的人捡了半个时辰。到中午,没有人再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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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升着火。耶律斜离坐在案后头。案上摆着两份稿子,都摊开着,一份压着案角,一份在正中间。
左边那一份是北面的军令。写的是再调两万骑上冰,走白草川故道,三日之内到璞水北岸。
右边那一份是国书。写的是不打了。
制诏官站在案前,手里拿着笔。斜离先看左边那一份。
“这一份,”他说,“把‘亲征’两个字写上去。”
制诏官写了。
“念。”
制诏官念了一遍。念到“亲征”那两个字,声音不平。斜离听了,说改。
“改成‘巡边’。”
制诏官改了,又念。这一遍平了。
“再改。”斜离说,“改成‘止兵’。”
制诏官改了第三遍。改完他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不顺。”斜离说。
“顺。”制诏官说。
斜离把右边那一份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份加三个字。”
“哪三个字。”
“输得不难看。”斜离说,“写在头一句后头。”
制诏官把笔尖停在纸上。
“写。”斜离说。
写完他念出来。那三个字夹在一整句里,念得很顺,顺得像原本就是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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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知古站在门里那一头。他从进来就没有坐。等制诏官念完,他往前走了两步。
“国书上用哪一枚印。”他说。
“印在我这儿。”
“库里还有三枚旧印。”
“那三枚是南面官的。”斜离说,“国书上要盖的是我这一枚。”
韩知古点了一下头。
“南面七州的粮册在署里。”他说,“人口、垦亩、税数,一州一本,一共七本。”
“备着。”
“什么时候备。”
“今天。”
“是。”
韩知古退出去。退到门口,他又说了一句。
“北面那两万骑的令,要不要发。”
“你把它放在案上。”
韩知古看了一眼案上那两份稿,没有问哪一份放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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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前,韩知古在南面官署里坐了一个时辰。他要的是三个数。第一个是人口,第二个是垦亩,第三个是税数。三个数都写在七本册子里,一本一州,州与州的分法不一样:有的州按户,有的州按丁,有的州把匠户单列。
他把七本册子摊在案上,一页一页对,对了三遍。第一遍对户,第二遍对垦亩,第三遍对税。对到第五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翻开第十一页。这一页上有两个数被人划掉了,划的那一笔上头还有一个小字,写的是“重”。
他把这一页抄在自己的一张纸上,抄完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内侍端来一碗饭,他没有吃。饭搁在案角,搁到凉,结了油。他叫人撤下去,把案面擦干净,把七本册子重新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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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官署里,萧骨欲把七本册子从架上取下来。架子在里间的东墙,七本册子用麻绳捆着,一州一捆,绳头塞在册页里。她一本一本取下来,摆在长案上,取的时候手很稳。
册子上灰不厚。她拿一块布把封皮一本一本擦过,擦完把七本摞起来,摞成一摞,摆得正。
韩知古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最上头那一本系绳。
“出城的是我。”韩知古说。
“知道。”
“你去不去。”
“不去。”
“东西我带走。”
“带走。”她把绳头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册子上有一处改过。前年清丈,第十一页上有两个数划了。划的那一笔是我划的,因为那两个数是重的。”
“我记下。”
“不用记。”她说,“册子上看得见。”
韩知古把七本册子装进箱子。箱子是松木的,箱盖上有四个铁角。他把箱盖合上,扣上搭扣。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萧骨欲已经坐回案后头,把下一本册子摊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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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殿里只剩斜离一个人。他让内侍把灯添满油。灯是铜的,三枝,添满以后火苗齐,照到殿角。
内侍退下去,把门带上。过了半个时辰,内侍又来了一趟,问要不要传膳。
斜离说不用。他把案上那盏灯挪了一下,挪到案子的右上角,把两份稿子挪出来。挪完他坐下,又站起来,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缝里进来的风把稿纸吹起一角,他用手压住,把窗重新关上。
他把案上那份北面的军令折起来,折成三折,压在案角。国书摊在正中间。他把两只手放在稿上,压了一会儿。
印在案下的匣子里。匣子是硬木的,锁着一道铜扣。他打开扣,把印拿出来。印是牙刻的,两寸见方,边上有崩,字是他登位那年刻的。他把印在手里掂了一下。印上有一道裂,从右边那个角一直裂到一个字的底下。
他伸手把殿角的炭盆拨了一拨,火上来一层。
他把印放进炭盆里。牙见了火先起泡,泡破了发黄,黄到发黑,字一个一个化开。他用火筷把印翻了个面,又等了一会儿。
灯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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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灯灭了。灯不是油尽才灭的,是灯芯烧到底,自己折了。
天亮以后,殿门是从外头推开的。进来的是两个内侍。他们看见燕主坐在位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头朝前。案上那两份稿子都在,一份压在另一份上头,上头那一份是国书。
炭盆里剩下一块黑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内侍把殿门又掩上。掩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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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南门的是韩知古。他带了三个人,抬着一只箱子。城门里那道横闩是两个人抬的,闩重,抬的人手抖,闩落进槽里响了一声。
门开了半扇。门外是一条土路,路当间排着一队人马,人不多,旗是南边来的那支人马的旗。他们昨天夜里到的,在城外一里排开,没有攻城。
韩知古让三个人把箱子抬到路当间,摆在车辙上,箱盖朝前。他把箱盖打开,七本册子露在外头,最上头那一本系着绳。
对面走过来一个都头,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他。
“就这些。”
“就这些。”韩知古说,“人口、垦亩、税数都在册上。”
都头蹲下去翻最上头那一本。他翻了五页,抬头问:“别的呢。”
“别的在库里。”韩知古说,“库里还有三枚印,几副甲,一仓陈粮。”
“人呢。”
韩知古没有答。他退开两步,站到箱子旁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都头把七本册子一本一本翻了一遍。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停住,那一页上有两个数划掉了。他抬头看韩知古。
“划过的。”
“是划过的。”韩知古说,“划的是重数。清丈那年记重了一回,后来划掉一笔。”
都头把册子合上,放回箱里。他身后的人牵过一匹马,把箱子抬到马背上,用绳勒了两道。勒绳的时候箱子在鞍上晃了一下,韩知古伸手扶住了,等绳系紧才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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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国书是韩知古从殿里拿出来,摊在箱盖上的。他拿出来的时候先看的是印。印盖在末尾,红,很清楚。他把国书对着日头看,印的边框上有两处断线:有一道少了一截,收尾那一笔没有收住。
刻印的匠人在城南,刻了四个时辰。刀走到收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纸上的日子写的是昨天。墨是干的,印是新的。
国书上盖的印是新刻的——燕主自己那一枚,被他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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