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九年十二月,璞水北岸冰面。
冰上只剩两种动静,一种是马,一种是算盘子。
都头把算盘搁在冰上,算盘底下垫了一件旧皮袄。他算一遍,把手在袖子上擦一下,再算一遍。冰面上有一层薄霜,算盘珠子冻得发滞,拨一下要顶两下才动。
“两千九百七十一。”
“再算。”
“两千九百七十一。”
沈砚蹲在冰上,面前划了一道印子。他用一截炭条在冰面上分了三堆,第一堆是一千八百,第二堆是九百,第三堆是二百七十一。第一堆是活的,第二堆是伤的,第三堆是死的,死的那一堆里有一百多是踩死的,蹄子上还缠着缰绳。
“总数对得上。”
“对得上。”
“前日夜里报的是三千四。”沈砚说,“差的那些马,你们没数。”
都头没接话,攥着算盘的手紧了紧。
“去把账补上。”他说,“补不上就在底下写一行:不知去向。”
数马的两个书吏从卯时数到巳时。一个记数,一个报数。报数的那个嗓子哑了,每隔一阵要含一口雪;记数的那个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右手执笔,笔杆上缠着布。风从上游下来,带着晒开的那一股味,是马汗味混着冰底下的泥味。
前日夜里冰上有雾,水声盖着蹄声,混在人声里听不真。后半夜雾散了,冰面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才显出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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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军法官上来,抱的是阵亡册。
册子一共三本,两本是昭人的,一本是北面的。北面那本薄,是用缴来的纸订的,订线是一根麻绳。
“己方死的,有名有姓的四百六十一。”军法官一页一页念,“北面倒在这片冰上的,按人头记,记回来的是一千七百三十二。”
“马上的,还是步下的。”
“数不出。冻在一块儿了。”
“那就按人头记。”他说,“簿上写人头。”
“北面那本要不要另立一册。”
“不另立。”他说,“人名后头缀一句:燕人。”
军法官把这一句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又往下写。
“北面那本要不要另立一册。”
“不另立。”他又说了一遍,“后缀一句就够。后缀多了,后人查起来要多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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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点的是人。
解了甲的北面兵一共三千一百多,蹲在冰上,一块毡二十个人,毡不够,后头的人坐在雪里。他们身上的甲都堆在岸上,堆成一堆,铁冻得响。
“会种地的,家里还有人的,回北岸。”沈砚说,“给他们两天的口粮,一人一升。不许搜身,不许拿他们的靴子。”
“会种地的不肯走。”都头说,“点出来三百七十一个,站出来的只有二百零四个。”
“为什么。”
“有一个说了。”都头说,“他说他家里在南面,回北面没有地。他家里去年就没了。”
“他说的是真是假。”
“不知道。他说的时候没有抬头。”
“那就叫他去南面。”沈砚说,“给他一张过河的凭,凭上写他的名字、他原来的营、他要去的地方。写清楚是空手走的。”
剩下的三千多人留在北岸等编。粮是当天夜里到的,从上游的仓里调,装粮的车一来一回两天。有兵在毡上喊了一句馊话,被都头骂回去。
军法官没有把这一段写进册子。沈砚让他写。
“三千一百多人的口粮,”军法官说,“这一笔算谁头上。”
“算我的。”沈砚说,“先记上,记在阵亡册后头,单起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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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晌午过后,右军出了另一件事。
有个副将,姓周,把二百多个已经解甲的人赶到冰窟窿上,在后头拿矛推。他报的是三百七十个斩首,报的数按活人报。
“人证有几个。”沈砚问。
“他自己的两个亲兵不肯画押。”军法官说,“另有三个降人活着,会说话。”
“按律。”
“按律该斩。”
“那就斩。”沈砚说,“斩完把首级挂在他自己营门口的杆上,挂三天。他报上去的那三百七十个字,一个不留,全划掉。”
军法官站着没有动。
“一个字一个字划给他那一营的人看。”沈砚说,“划的时候让书吏念出声。念到‘斩首’两个字,停一息,再往下念。”
“斩他的时候,他那营的人要不要到场。”
“到场。让他们站着看,不许跪。”
那件事办完是申时。军法官回来的时候手上有墨,是在册子上划字划的。他没有说话,把册子摊在冰上,让沈砚自己看那一页。那一页上的三百七十个字被划成一片黑,划得极密,纸划破了三处。
沈砚把册子合上,翻过去看了看封皮。封皮上原先有个名字,是那个副将自己的。
“把这本册子留下来。”他说,“不要另抄。划破的地方就这么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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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百匹无主的马是晌午点出来的。马鞍是空的,缰绳拖在冰上,有几十根已经冻在冰里。
“这些马归谁。”都头问。
“归它们自己。”沈砚说,“赶回北岸去。”
“赶回去它们还要过来。”
“那就再赶。”
都头叫了一个百人队。兵用刀背拍马屁股,拍一下,拍两下。马不肯走,转过头来看人。有一匹白马走在最后,走两步停一步。赶到河心的时候它不走了,站定,朝着南面。
没有人去拽它。过了一刻,它自己转过去,跟上了马群。
“它有主的。”都头说。
“它的主人在北岸。”沈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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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尸的人是从辰时起抬的。
从冰的南头抬到北头,原该直走,三里。头一趟抬过去,走到一半领路的把担架放下来看了一回冰。看过以后他带着人往回绕,绕了五里。
“为什么不走那一条。”沈砚问。
“那一片的冰薄。”领路的说,“昨天晌午这里有车过。”
“车多重。”
“两匹马拉的一辆车,装的都是箭。”
“那一片现在什么样。”
“在漾水。”领路的说,“冰上有水,走上去脚底听得见响。”
沈砚跟着走了半趟。抬尸的人走得很慢,前头的人看着冰,后头的人看着前头人的脚。担架上盖的是一块旧毡,毡角上有补丁。走到一半有个年轻兵在冰上滑了一跤,担架磕在冰上,他把毡掀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路上没有人说话。绕出来的那两里,脚底下的冰比直路上厚,踩下去是实的。
“记一笔。”沈砚对军法官说,“这一趟多走两里,来回四里。这一笔是那一片冰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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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杆黄旗在冰里。
旗是昨天退下去的时候倒的,杆断在两尺的地方。旗面冻在冰里,一半压在冰下,一半翘在冰上,翘起来的那一角上了霜,看不出颜色。旗上的字朝下。
有兵过去拿手扯,扯不动。他又用脚踩住旗杆蹬了一回,杆没动,他站住回头看沈砚。
“拔不拔。”
“不拔。”
“留着不好看。”
“这不是给谁看的。”沈砚说,“冰化了它自己漂走。”
那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回去了。
旗旁边的冰里冻着一只靴子,靴筒朝上,靴底朝下,冻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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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报的人是从坡下上来的。他跑到冰边刹住脚,绕开那一串马粪,站到沈砚跟前。
“坡下来了一辆破车。”他说,“北边来的,车板漏水,车轮有一只裂了。赶车的拿不出路引。车上坐着一个女人。”
“问她做什么的。”
“问不出来。”来报的人说,“她不下车。她坐着一动不动,怀里抱着一卷东西,卷子外头裹着布,布上有泥。”
“几个人。”
“赶车的一个,她自己一个。”
沈砚没动,心里已经转了一道,眼睛还落在那一串马上。马群到了北岸,散开成一片小黑点,有几个停在岸边回头看。
“她说什么。”
“她就说了一句话。”来报的人说,“她把那一卷东西举起来,举到车板以上,举得比头顶高了一尺。”
“她说:这是南面官署的文书。”
“她还说了一句话——”来报的人咽了一下,“她说,指名要见你。”
都头的手停在算盘上,不动了。
沈砚把手里的炭条在冰上按断,断的那一截滚出去一寸,停在旗角旁边。
“把车赶到坡上来。”他说,“车不用卸,人不用下。”
“路上的冰薄。”
“那就拿草铺。”他说,“铺一条能走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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