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历六十一年正月,临潢东南官道。
车板漏水,漏的地方在车尾左手边,木板裂了一道缝,一指宽。她拿自己的绢帕塞过一次,帕子湿透了就拿出来拧,拧了再塞。走到第三天她不塞了,把那卷东西挪到车头,自己坐在湿的那一块上。
她叫萧骨欲。她掌南面文书。
车上三个人。赶车的是个哑了嗓子的老汉,一路上只咳,不说话。押车的是南面官署的一个书吏,姓王,五十多岁,脸上有道旧疤。他自己走着,把车让给她坐。
车上一共七只箱子。三只装粮册,两只装丁口册,一只装转运图。最后一只空的,装的是她自己的两件衣裳和一只碗。她把这些册子按七州分,怕路上散,用布包了三层,外头拿麻绳捆了两道。捆绳的结打在靠她这一头,谁要解都得先绕过她。
车走得不快。拉车的是一匹老骡,蹄子上有裂,走半个时辰要停一停。
七州的丁口册是她自己抄的。
腊月二十六那一夜,官署里能写字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在案前坐了一夜,抄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抖了,字写得挤,她把那一页撕下来重抄。抄完是卯时,天刚亮,雪在窗台上积了一指厚。她把抄本放在原本上头,两本一起捆进箱子。抄本的字比原本难认,她自己认得。
粮册她没有抄,一本都抄不动。粮册一共十七本,底下压着三年的旧账,纸边磨得起了毛。她把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合上。
“这些册子,”书吏问她,“要是路上保不住呢。”
“那就保不住。”她说,“你走你的,别回头。”
---
拦她的人一共三起。头一起在城东南三十里,是宫里的亲兵。领头的认得她,站在车辕外头行了个礼,说北面的人有话,南面的文书不许出城,这是旧例。
她把捆着的布包往前推了一寸。
“旧例是哪一年的。”
“属下不知道。”
“那就去问。”她说,“问清了再来拦我。”
那领头的人没有走开,也没有让路。他站了一炷香,最后往旁边让了半步。车从他脚边过去的时候,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车板上的水。
第二起在河湾的渡口,是北面的马队。这一回没有行礼。他们要查箱子,查完说粮册留下,别的可以走。
“粮册留下,谁记账。”她问。
“北面有北面的账。”
“北面的账在哪。”
“不在这辆车上。”
“那你留下做什么用。”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再说下去,心里发沉。她把自己那三只装粮册的箱子搬到车尾,坐上去,坐了一夜。夜里下霜,她身上那件旧皮袍的领子结了一层白。
第二天早上,那队马走了。
---
第三起是一根马鞭。
地点在离河八十里的一处岔口,是个驿站,站上只有两间土屋,草料堆在墙外。拦车的是北面一个亲兵的队正,他的马站在路中间,人下了马,手里拿着鞭子。
他要的是底册。他说国书要留,文书要留,底册是宫里的东西。
她站在车辕上,怀里抱着捆好的布包,没有动。
队正往前走了一步,把鞭子扬起来,抽在车辕上。鞭梢擦过去,扫到了她的手腕。手腕上当时就起了一道红。她抱着的布包没有松。
“你再抽一次。”她说,“你不用抽车,抽我。我坐着不动。”
那队正的手垂下去。
“你要的是底册。”她说,“底册在我怀里。你伸手来拿。”
他没有伸手。
“这支笔,”她说,“你拿了有用。你拿不动这些纸。”
队正站了一会儿。后来他牵马让路。走到岔口外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她那两只手,看她抱着布包的样子。
车过了岔口,书吏才敢说话。
“夫人,”他说,“他那一下,是抽得不重。”
“他抽的时候没有看我。”她说。
书吏没有听懂,也没有再问。
---
从岔口往南走两天,有一处塌了的路基,车要绕。绕路的地方要过一道浅沟,沟里有水,车轮陷进去半尺。书吏去搬石头,她在车上坐着等。
她抱着的布包放在膝上,浆硬的布面磨得发亮。布的一角磨破了,露出里头纸的颜色。她用手指把那角按平,按了两回。
她想起一句话,那句话是一个昭人的相公说的,说得很早,早到她记不清是哪一年。她想不起那人是谁,脸记不起来,名字也记不起来。她只记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给她倒水。
那是在云门关外的一处馆舍,天要黑了。屋子里只有一盏灯,灯芯剪得短。他拿的是一只粗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小口。他把水倒进去,倒到七分满,停下,把碗往她这边推。
推的时候碗底下压着一块纸。他抽出来看了看,又压回去,没说话。
她那时候没有问那块纸是什么。后来她想问,没有机会。
那句话她记得。他说:纸比人活得长。
她记不清他说的是哪几个字,也记不清他为什么说这一句。她只记得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说话,那碗水一直摆在她面前,摆到凉了。她一口没喝。
后来她也给人倒过很多次水,倒过上百次。她给人倒水的时候都倒七分满。
第二次见他是在璞水边上。那一年两边的兵隔河扎着,谁也没有过河。她写了一封信,信上有一句话是替北面问的:对岸的粮道几日能断。写完她让人送过去,送信的人回来说,对岸接信的是个文书,看了一遍,问了送信人三个问题:信是谁写的、写的这个数是从哪里来的、那个数是谁数的。这三个问题没有一个问到她。
那封信后来改变了那一场仗。她一辈子没有对人承认过这件事。
她也没有见过他。送信的人说,那个人站在帐外,帐里点着灯,他的影子落在帐布上,落得比人高。她听了这一句,没有让人再去打听。
第一次在云门关外,那碗水。第二次在璞水边上,那封信。第三次是今天,她还没有见到。
那一年到现在十六年了。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她的名字怎么写。
沟里的石头搬够了。车轮压上去,咯吱一下,上来了。老骡喷了两口气。
“走。”她说。
---
到北岸的时候是正月十六,天还没有黑。
坡上有兵,冰上也有兵。冰上的人在一个个地点东西,地上摊着席子。官道两侧堆着雪,车辙压出来的两道沟在坡底断了。
车在坡下停住。赶车的老汉把鞭子插在车辕上,不动了。书吏往坡上走了十几步,被两个兵拦住,问的是路引。
她把布包抱下车。下车的时候她脚踩在车板上,车板软,往下沉了半寸。她站在车边,等书吏回来。
回声来的时候,来的是三个人。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袖口上有一道补丁。他不快也不慢,走到离车六步的地方站住。
她认得他,第三次了,心里一紧。
她把布包举起来,举到比头顶高出一尺。
“南面官署的文书。”她说,“七州的粮册、丁口册、转运图。三样捆在一起,布包了三层。”
那个人伸手接了。他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托在布包底下,很稳。包在他手上沉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才把包抱正。
“落款。”
“落款是空的。”她说。
那个人把布包翻过去,翻到捆绳那一面。他解开第一个结,把最外一层布揭开一角。布底下是纸,纸的第一页上有一栏,栏头写着“具报官”,底下那条线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空的。”他说。
“空的。”
“这卷东西谁认。”
“你认。”她说。
那个人把布重新包上,把结照着原样打好,打得跟原来一样紧。
“那就进城再写。”他说。
“写谁的名字。”她问。
他没有答。他把布包抱在怀里,回头唤了一声都头,让把坡上那间有炉子的屋子腾出来,把门开半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六百五十二章 车里的那个女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