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年正月,临潢城下。
城上放下来一只筐,柳条编的,一根麻绳吊着,从南门的垛口往下放。放到一半绳子卡了一下,城上的人抖了两抖,筐才落到地。筐里是一卷纸,卷得很紧,外头拿一条草绳系着。
没有降书。没有国书。没有使者出城。
“这是南面官署送的东西。”都头把筐提到马前,“上头有一句话:先看第一页。”
沈砚没有让人进军。他让人在离城二里的一处土坡下扎住,把筐摆在案上。案是随军的旧木案,案腿有一条垫着砖。
他一页一页翻,这是南面七州的粮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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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问的是地。
“南面七州,今年还种不种得上。”
城上答话的是个文官,声音从垛口里下来,压得扁。他答:种得上。
“几时下种。”
“三月。”
“去年下种是几时。”
“三月。”
“前年呢。”
城上停了一息。“前年是二月。”
“为什么差了整一个月。”
“前年雪下得早,化的也早。”城上说,“去年腊月里冻土一直没开。”
沈砚让人取来纸笔,把这几句照原话记下来。记完他往后翻了两页,翻到“种”那一栏,栏底下写着几行小字,写的是各州报上来的种子数。数目不多。有的州只报了上年的三成。
“种子在哪。”他问。
城上答不出来。
“种子不在册上。”他说,“种子在谁家里。”
城上还是没有人答。
“下一件。”他说,“问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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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丁口之前,坡下出了另一件事。
两个兵带上来一个人。是个妇人,五十来岁,头上包着一块灰布,怀里抱着一只柳条篮,篮里是半篮冻了的粟饼。她是从城根那儿过来的,说是从北边的小路绕进来,要进城去。
都头问她进城做什么。
“去找我儿子。”她说,“他在南面的营里。营散了他没回来。”
“城里进不去。”都头说。
“我在城根站着。”她说,“站到开。”
她站到天黑,粟饼冻硬了,掰不动。收队的时候兵给了她一碗热水,让她往北岸去。她不肯走,坐在坡下的雪上。后来兵给她在草料堆边上腾了一个位置。第二天早上她还在那里,篮子在腿上,人睡着了。
沈砚没让人赶她走,心里记了一笔。
“记一句。”他对记事的书吏说,“南门开的时候,头一批放进去的名单里,要有找儿子的人。”
“名单谁来定。”
“州县定。”他说,“定完贴在门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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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口册是第二样。
城上答的数跟册子上的数差着。册子上写七州丁口一百四十六万,城上口报的是一百三十九万。
“差的七万。”
“逃了。”
“逃到哪。”
“往南,往东,往山里。”城上说,“去年秋天开始逃的,一天走几十户。州县拦不住,也不去拦。”
“册上为什么还写一百四十六万。”
“册是去年三月造的。”
“造完没有再改过。”
“没有。”
沈砚把丁口册合上,推到案角。他伸手把粮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的是成造的年月。
“这一本抄于什么日子。”
“腊月二十六。”
他把这一句也记下来。记完他抬头,看了城头一眼。城头上很静,垛口里站着的人不多,有几个人的手放在垛口上。
“第三件。”他说,“问燕主的下落。”
这句话问出去以前,他先问了一句别的。
“逃的那七万,往南往东的,”他说,“路上吃什么。”
城上答:吃自家的。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走到哪儿,哪儿的州县给不给开仓。”
“开。”城上说,“不开要死人的。”
“开了多少。”
“报不上来。”
沈砚把粮册翻回去,翻到“赈”那一栏。那一栏底下只有两行,都是去年秋天的。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七州的一百四十六万人里,走了七万。”他说,“册上数不到走的人,也算不出留下来的人今年有没有种。这两笔一空,今年三月就是空的。”
“那还敬不敬册子。”都头问。
“敬。”他说,“先按册子办,缺的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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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没有人答。
沈砚等了半炷香。他等的时候没有催,也没有让都头去催。他坐在案后头,把那卷纸的草绳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成一个活结。
“再问一次。”
那个文官答了。答得很轻,风从城上下来,中间有几个字听不清。
“内城。”他说,“不出来。”
“几时的事。”
“腊月里。”
“有几个人在内城。”
“不知道。”
“内城的门关着。”
“关着。”
沈砚把笔搁在砚上。他把砚台往案角推了半寸,砚里的墨已经起了一层皮,他拿笔尖挑开。
“进城。”他说。
“不攻。”都头问了一句。
“不攻。”他说,“把册子抬进城。”
都头愣了一下。抬进城的是册子,不是兵。他叫了四十个人,抬着两只箱子。箱子是新的,木板还带着刨痕。抬箱子的人走的是南门外那条路,路上的雪被人踩实了,踩出一条黑道。
“城门不给我们开。”都头说,“箱子从哪抬进去。”
“城上给了一句话。”来报的人说,“他们只在南门开一角。”
“一角多大。”
“一个人侧身能过。”
“那就先抬一本。”沈砚说,“抬最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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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的人是从崇京追来的,追到坡下的时候天黑了一半。
他带来的是三张奏纸,字写得很密,墨还没有干透,边角被手指捏出了印子。他不肯坐着说,站在案前说话,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接降书是接降书。”他说,“接粮册是什么。”
“是接账。”沈砚说。
“敌国的仓账,抬进我们的城。这个先例一开,往后谁家的册子都能当降书用。”
“崔中丞。”沈砚说,“你去看过城里的仓吗。”
“没有。”
“我也没有。”他说,“我只知道七州有一百四十六万人,今春要下种。种子的事册上没有。我要的是这个数。”
崔玄把手里的奏纸捏了一下。他把三张纸放在案上,放在册子旁边,摆得很齐。
“这一本就该归御史台。”
“归。”沈砚说,“抬进去先归御史台。抄三份,一份留台,一份留行辕,一份随原本走。”
崔玄站着没有再说话。他退到坡边站着,站到抬箱子的人过完了才走。
那三张奏纸留在案上,沈砚没有让人收。夜里下霜,纸面上落了一层薄白,字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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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册子摊在案上,是那十七本粮册里最薄的一本,只有三十几页。
卷头是七个州名,底下是田亩和粮数。每一州后头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已报”“未报”“续报”。翻到第六页,那一页的边上有一道水痕,是路上漏进去的,水痕把三个字泡开了。沈砚看了那三个字的位置和笔画,没有去认,他翻过去了。
翻到第一页的末尾,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最下端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号,写在纸边以内,写得规矩,用墨很省。写的是:此册抄于兵散之前。
他把案上的灯端近了些,照着那一行字。他看了很久,看得灯焰在纸上抖。
这一行字的笔锋,他在诏院见过。
十几年里,诏院进来出去的文书他都过手。有一份东西不是文书的格式,纸比正式的文书短一寸,写的也不是上官要的那几栏,只写了一件事,末尾没有署名。那一份他没有归档,也没有上呈,他把它夹在自己那本旧账里,一直夹着。他找过写那一份东西的人,没有找到。底下的人报到北面去了几回,回话都是查不出来。
写那几行字的人,横画收得很急,竖画的最后一笔往左带,带出去半分。
跟眼前这一行一模一样。
“这一本谁抄的。”他问都头。
“城上不知道。”都头说,“送筐下来的人只说了一句话:抄的时候城里还有兵。”
沈砚把那行小字照着原样描在自己那本旧账的空白页上。描完他拿起来对着灯看,两处的笔锋并在一处。
他把描的那一页合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进城的时候,”他说,“先找一个抄书的人。”
“找哪一处的。”
“找南面官署抄书的那一间屋子。”他说,“人可以先不抓。先看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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