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年正月,临潢南门。
南门开了一道缝,有一尺半宽,一个人侧身能过,箱子和车都过不去。开门的是三个守兵,把门轴抬起来挪了半寸,门就卡住了。门洞里黑,从外头看进去只看得见一段地的颜色。
先出来的不是人。从这个缝里陆陆续续递出来的,是册子,一本,两本,五本,递了半炷香。递出来的册子不捆,一本压一本,摆在门外的石板上,摆成三层。
最后出来的才是韩知古。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六十上下,头发白了一半。他走出来时先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三层册子,把最上头两本的角对齐了,才往前走。走到离沈砚六步的地方站住。
他手里是一卷东西,卷得比别的东西粗,外头裹着黄布。
“国书在这里。”他说,“七州的粮册、丁口册、转运图都在石板上。”
“就这些。”
“就这些。”
“人口、垦亩、税数都在册上。”他说,“别的我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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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进城,他把马交给都头,走到那三层册子跟前,蹲下来,把最上头那一本抽出来。石板上有霜,册子底下一层受了潮,卷了边。他拿袖子把册皮上的水擦了,翻开。
“摊开。”他说,“都摊开。”
四十个兵把两只箱子里的剩册取出来,摊在南门外的石板上,摊了三排。石板不够,后头的摊在卸下来的门板上。门板是两扇,一扇上头还留着门环的印子。
“从薄的开始。”沈砚说。
第一本是丁口册的分册,一州一册,共七册。他一页一页翻,翻得慢。翻到第三州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一册的数目跟城上口报的差了八千。”
“是。”
“差在哪。”
“这一州的丁口册造于前年。”韩知古说,“去年报的是新数,新数没有另外造册,只在原本上改。改的那一本在城里,还没有递出来。”
“为什么只改一本。”
“改一本省纸。”韩知古说。
沈砚把这一册放到一边,翻第二本。
第二本是转运图。图上画的是一条河、两条陆路和四个仓。图是照着旧图改的,改的地方糊了小纸片,纸片上重新描了线。有一片纸角翘起来,底下露出旧线上的一道。
“这一片底下是什么。”
“是原来的路。”
“原来走哪。”
“走北面的仓。”
“现在呢。”
“现在走南面的。”
“为什么不走原来那一条。”
“北面的仓去年十月空了。”韩知古说,“空仓不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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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本是从一只木匣里取出来的。
匣上有一张纸条,写着“南面总册”。册子比别的厚,皮面磨得发亮,四角都用布包了。沈砚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栏,栏头写着:秋粮。
底下是算法。一行一行往下写,写的是怎么从田亩折到粮,怎么从粮折到税。写到第五行,写了一句:地力薄者减半,减半之数另记。
沈砚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他自己的算法比这一本少两行,但走到第三步以后是一样的。他也是这么折的。他也是先减去种,再看田,再看户,最后才乘税。减半这一条他没有写进官册,只写在自己的旧账上,写在白石县那几年的一页背面。
他伸手把那本旧账从怀里取出来,翻到那一页,两本并在一处看。
字不一样。一本是北面的写法,横画收得慢;一本是他自己的,横画收得急。第三行以后,两个算法走的是同一条路。
他把旧账合上,放回怀里。
“这一条谁写的。”他问。
“南面官署。”韩知古说。
“哪一年。”
“三十年前。”韩知古说,“定下来以后,南面七州都照这一本走。改过两回,都是小改。”
“为什么减半。”
“不减半,报上来的数就是假的。”韩知古说,“地薄的地方报实数,第二年就没有实数可报。”
“减半的数谁看。”
“没有人看。”韩知古说,“另记在一张纸上,那张纸不进官册。”
沈砚把册子往后翻。翻到中间,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个数目,数目很小,写得极省墨。他把这几页的页脚看了一遍,看得很快。
“这些数是给谁看的。”
“给我自己看的。”韩知古说,“算得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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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册子抬到城外来对。”沈砚说,“你不怕我对出来假的。”
“怕。”
“那你还是抬出来了。”
“假的留不住。”韩知古说,“只要对着算,假的就要露。我抬出来的这一批,是三十年里改得最少的一批。”
沈砚把第三本册子推到他面前。
“那这一本为什么改得最少。”
韩知古看着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接。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褐斑。
“改了三十年。”他说,“改到后来,改不动了。”
“改不动的是什么。”
“是减半这一条。”韩知古说,“别的都能改。这一条一改,底下就全乱。所以这一条我一直没有让改。”
沈砚没接话,背脊一寒。他伸手把册子翻回第一页,对着那一栏看了三遍。
“你看这一页的时候,”韩知古说,“看到的是什么。”
“是算法。”
“我看了三十年。”韩知古说,“我看的也是算法。”
他把手抬起来,指着那一页的第五行。
“我们两个都相信册子。”他说。
说完他把手放回去。风从城门洞里出来,吹在中间那本摊开的册子上,纸角翻了两下,又落回去。
沈砚把册子按住了。
“你手下有几个人会算这一本。”
“三个。”韩知古说,“一个是老吏。两个是徒弟。”
“三个人算完七州一年的账,要几天。”
“五个人五天。”韩知古说,“三个人算不完。三个人只够算秋粮这一栏。”
“你一个人算呢。”
“我算七天。”
“你算了多少年。”
“三十年。”韩知古说,“一年一本。去年那一本没有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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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以后,沈砚让人把三十年的南面官署旧账都搬了出来。
旧账堆在行辕东厢的一间空屋里,一共四十七箱。箱子是松木的,箱角包着铁皮,铁皮上生了锈。搬箱子的人说,架阁库最里头两排箱子底下垫着砖,砖是后来加的,加过两回。
沈砚先拆的是最后一箱。箱盖上的封条是两年前贴的,纸已经黄了。封条撕开,里头是二十几本册子,最上头那一本抽出来,封皮上写着“应历五十五年南面秋粮”。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三行,第四行写了一半。
那一行的末尾,笔尖停下的地方留下一个墨点,墨点洇开了一小块。
“这一本是去年的。”
“是。”
“没有算完。”
“没有。”韩知古说,“差一州。”
“哪一州。”
“最南边那一个。”
“为什么差这一个。”
“那一州的册子在路上。”韩知古说,“腊月里送出来的,送的人走到半路,兵散了,人和册子都没有到。”
“那你还算不算。”
“算不到。”他说,“数不全,算出来的是假的。”
沈砚把那一页对着窗子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抱在手里,没有交还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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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洞里开始有人出来。
先出来的是老的和小的,是先前递出来的册子上有名字的那一批。那个抱着柳条篮的妇人也在里头,她把篮子提在手里,出洞的时候拿手在墙上扶了一下。
“你儿子找到了没有。”都头问她。
“没有。”她说,“他那一营的册子还在城里,我先等着。”
都头让她到坡下的草料堆边坐着。她坐下了,把篮子换了个位置,放在身子左边。
后头出来的是官署的人。南面官署的吏员排成一列,每个人手里抱着一捆东西,有册子,有笔墨,有算盘。有一个年纪轻的过门洞时算盘磕在门框上,掉了一颗珠子。他蹲下去摸,没有摸到,就抱着算盘走了。
韩知古最后一个出来。他出来时回身看了一眼那道门缝,让守兵把门推回去半寸。
“门先这么留着。”他说,“上下班次的人还要走。”
“留几天。”都头问。
“等你们的人来接手。”
守兵把门轴又抬了一回,门缝从一尺半缩到一尺。
沈砚站在石板上,把第三本册子合起来,抱在怀里。册子厚,他的袍襟压不住,他拿手兜了一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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