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年正月,临潢内城。
内城的守军是夜里散的,散的时候没有打。北门开着,人从北门出去。守门的兵走了以后,门就那样敞着,门里的雪被踩成一片泥。天亮以后有几个从内城出来的人往南走,走到南门外的石板上坐着,谁也不说话。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攥着半截弓弦。
“进不进。”都头问。
“先不进。”沈砚说,“先把该封的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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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的第一处是库。内城的库分东西两座,东库存的是铁与皮,西库存的是粮。库门上原先上了三道锁,锁都还在,钥匙没人拿出来。都头让人拿铁锤把锁砸了,砸的是锁的挂环,锁芯没动。
“里头的东西一本一本地记。”沈砚说,“记完不出库,门当场钉上。”
“钉子钉几道。”
“两道。横一道,竖一道。”
第二处封的是架阁库。
架阁库在内城东南角,是三间连着的瓦房,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漆掉了大半。管事的老吏把钥匙交出来,一共九把,用一根麻绳串着,绳头系着一块木牌。
“里头是四十年的册。”老吏说,“对岸的也在。”
“对岸的。”
“对岸的奏议、粮价、河工、军额。”老吏说,“一件一件抄下来的,抄了四十年。”
沈砚没有进去。他让两个人把门推开一条缝,站在门外看了看里头。架子上是箱子,箱子一直顶到梁上。屋里有一股味,是纸味混着一点霉味,还有一点香,是防虫的那种香。
“封。”他说,“不抄,不移,不动。”
“钥匙归谁。”
“一把归你,一把归行辕,一把封在门上。”他说,“门上那一把,写在纸上,纸贴在门口。”
老吏把九把钥匙数了两遍,分出三把来。他数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分完他把剩下的六把拴回腰上。
“兵不许进内城。”沈砚说,“巷子不用清,门不用换。城内铺户照旧开门,卖东西的卖东西。谁抢东西,按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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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旗是在内城的望楼上。望楼在城西北角,比别的楼高一层。楼底下竖着一根旗杆,杆是木头的,底下用石头压了四块。旗杆上挂着一面旗,黄底,边上磨破了,没风的时候垂着,看不出图案。
旗杆底下钉着一块木牌,有一尺半高,半尺宽,钉在杆上一尺高的地方。牌上的字被凿掉了一半。凿子凿得很糙,是横着凿的,凿痕一排压着一排。剩下的那半个字在下端,是一个“燕”字,左边一竖还在,右边被凿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像一道斜的伤。
沈砚在牌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心里发沉。
“谁凿的。”
“不知道。”都头说,“散的最后一夜有人上来过。守楼的说听见楼上有响声,上去看的时候人都走了。”
“以前这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是年号。”都头说,“前后写过两个。这一个挂上去的时候是应历三十二年,那一年换过一次牌。”
“换牌的时候是在原牌上凿,还是新做一块。”
“凿。”都头说,“凿了重写。木头是硬的,换新的一块要花工夫。”
沈砚伸手摸了摸凿痕。凿痕边缘起了毛刺,有的地方木头裂了。他拿手把毛刺按了一下,按断了一根。
“起下来。”
“牌上的字还留着。”
“留着。”他说,“起下来钉到架阁库的门上去。”
都头叫了两个人上梯子。牌子钉得深,钉子是四颗,锈死在木头里。起了半炷香才起下来,有一边的钉子断在杆里,剩下半截在牌子上。
牌子抬到架阁库门口,对着门框上沿钉住,钉在门的正上方。钉完退后两步看,牌子上那个凿了一半的“燕”字朝外。
“旗呢。”都头问。
“旗不动。”沈砚说,“杆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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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钉牌子的时候发现的,抬牌子的人把牌子翻过来看钉子,看见背面有字。字是刻的,刻得比正面的凿痕浅,笔画细,像是拿刀尖划出来的。
那一行字刻得很低,在牌子的左下角,刻完没有涂色,木头本色。
都头把牌子举起来给沈砚看。沈砚看了两遍,让人取纸来,把那一行字描下来。
刻的是七个字:换个年号也要吃饭。
描字的是个年轻书吏。他描完把纸举起来吹,手在纸上抖了一下,把末一个字描散了。他要重描,沈砚说不用。
“这行字谁刻的。”沈砚问。
“不知道。”都头说,“凿的人跟刻的人不是一个人。凿的是顺着木纹横着凿的,刻的是竖着走刀。两个人用的不是一把刀。”
“刻的时候是在牌子上,还是起下来以后。”
“在牌子上。”都头说,“刻的这一行顺着木头的弯。牌子挂上去以后木头受了潮,弯了,刻的这一行就跟着弯。”
“挂在杆上的时候,看得见这一面吗。”
“看不见。”都头说,“这一面朝着杆。”
沈砚把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他把纸折起来,折成三折,塞进怀里。
“钉得牢一点。”他说,“这一面朝外,背面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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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之前,沈砚到过内城北面的那一座桥。桥是从内城通往南面官署的,不长,四丈上下,桥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有一层灰。灰是新的,踩上去松,鞋底沾一层。桥栏的柱子上还留着一点热。
北面的亲兵是在天亮前要烧宫的。他们要按旧俗办:主上走了,宫要烧,屋里的东西要跟着走。烧宫的时候要连南面的官署一起烧,因为官署在内城的墙里头。
一个人从北面走过来,走上桥,站在桥中间。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旧的皮袍,袍襟上有一片结了白霜。她站在桥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拿东西。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红,是新的鞭痕。她走得很慢,站定以后就没有再动。
亲兵的头目站在桥那头。
“让开。”他说。
“你们烧宫。”她说,“我不拦。”
“官署也要烧。”
“官署不烧。”她说,“官署里的东西不姓谁。那是七州的地亩和丁口。”
“主上走了,宫要清。”
“宫你们烧。”她说,“官署的墙在内城,屋子在南面。屋里的册子是南面七州一百四十六万人的。烧了它,那七州今年三月下不下种,就没有人知道。”
那头目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拔刀。
“你挡不住我们。”
“我不要挡。”她说,“我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进了城,南面的官署保不保。”
桥那头站着的人停住了。
有人从桥外走进来。走的是内城的这一头,从灰地上过来,鞋底带起一片灰。他走到离桥中间六步的地方站住,没有再往前。
“保。”他说。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她看了三息,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她把手抬起来,抓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像在理一粒没有扣上的扣子。
“好。”她说。
她往旁边让了两步,把桥中间让出来。
亲兵从她身边过去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人一个个过完。
桥底下有一盏灯,是谁挂在桥柱上的,灯里油还剩一半。天亮以后灯自己灭了。
沈砚走上桥的时候,桥栏的柱子还带着一点热。灰上有一行脚印,是从桥中间往内城这个方向走的,走过桥,走到灰地的边上就断了。桥面上有一小块地方灰被扫开了,扫成了一个圆,圆里什么也没有。
都头蹲下去看那个圆。圆边上有一道印子,是很宽的一道,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一会儿。
“那个女的。”都头说,“她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册子别烧。”都头说,“说完她往内城去了。那是天亮以前的事。”
沈砚没再问,心里发沉。他站在桥上,看着那一道脚印,看了很久。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折成三折的纸,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桥头的柱子底下放着一块毡。毡是旧的,边上磨了毛,折成两折,折得很平。毡上有一层薄霜。
都头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有碰它。
“这块毡是坐过的。”他说,“人走了,毡没带走。”
沈砚看了一眼那块毡,往内城去了。他走过桥的时候,脚下那一片灰上多了一行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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