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我在临潢写下的

永通十年正月，临潢南面官署。

案还是那张案，乌木的，四尺长，两尺宽，案面中间被磨出一片亮，亮的地方比别处低了一分。案腿垫着一块砖，垫了二十年。案左边角上有一道刻痕，是他量纸的时候用刀划的。

新朝的人坐在案对面，来了四个。一个领头的，是行辕派来的虞候；两个抄书的手里拿着笔；还有一个管数的，手里拿的是算盘，算盘边角缺了一块。

他们在点他的册子。一页一页点，点到一处就用笔在册角上作个小记号。

韩知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他的手背上有褐斑，指头上有墨，洗不掉了。

点到第三箱的时候，虞候问了一句：这三箱为什么放在一间屋里。

“三箱不在一间屋里。”韩知古说，“这一箱原先在西屋，一箱在东屋，还有一箱在我家里。”

“为什么分开。”

“分开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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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写过三样册子。”韩知古说。

他把手抬起来，指向西墙底下那一堆。

“这一堆是给主上看的。一年一本，走正路，进大内，抄本留在官署。主上看的是总数，看的是七州一年出多少粮、多少丁、多少税。这一堆不许改，改一个字要报。”

“这一堆有多少本。”

“二十几本。”他说，“每年一本，一本是残的。”

他指向东墙底下那一堆。

“这一堆是给南面州县看的。一州一本，抄本发给州县，州县拿它派差、派税、派夫。这一堆可以改，改了要在下头写明白。州县改的数是实数，实数有的比给主上看的少，有的多。”

“为什么有的多。”

“丰年多。”他说，“丰年州县要把实数报少一点。报多了，上头明年就按多的数要。”

虞候没有再问。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抱着膝盖。

韩知古把面前那一本册子往前推了半寸。那是他从木匣里取出来的一本，皮面磨得发亮，四角包着布。

“这一本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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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在哪。”

“真的在减半这一条。”他说，“州县报上来的数，我照原样收。收完我不改，另记在一张纸上。官册里的数是从那张纸上折出来的，折的时候减半。减半的数不进官册。”

“减半是谁定下来的。”

“我定的。”他说，“三十年前，我刚接南面文书的那一年。”

“为什么减半。”

“不减半，这一年就没有数。”韩知古说，“头一年我去七州走了一趟。走的是最南边两个州，堤坏了两处，地薄。州里报上来的数是实数，实数报上去，第二年上头就按实数要粮。第二年那两州交不出，逃了四百多户。”

“那一年你多大。”

“三十二。”他说，“回来的路上我在驿站里算了一夜。算完就定了这一条。”

虞候把算盘拿起来，拨了两下，又放下。

“你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条会害人。”

“想过。”

“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减半以后，官册里那一栏就成了空的。”他说，“空的那一栏，往后谁拿去用都可以用。丰年的时候上头按册要粮，册上的数比实数少，州县就要另凑。凑不出来的州县，就把数摊到户上。”

“你有没有补过。”

“补过。”他说，“每年冬天我在页脚记一个数，记的是差多少。记了三十年。页脚上的数不进官册，只在库里。”

“为什么不做成一册正经的。”

韩知古没有马上答，心里发沉。他伸手在案面磨亮的那一片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去。

“做成正经的一册，就要报上去。”他说，“报上去，就要有人担。我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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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像正经的。”虞候说，“你这一生就做这个。做完了做成一册，不就是你的活。”

韩知古没答这一句。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他这一生做过的事，说得出数的只有两件。一件是三十年间他经手的册子，四千一百多本，从南面官署的门口抬出去，一本一本进过大内。另一件是他没做成的那一本，算到今天还是没做成。

还有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人说：他这一辈子算的账，他自己也没有全看过底下那一层。州县的实数在县里，在里正手里，在一户户的门上。他知道那些数存在，摸不着。

“正经的那一册做不出来。”他最后说，“做出来要有人签名。签了名，那一册就成了一个人的东西。账不该是一个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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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书的人把册子一箱一箱往案上搬。搬到第四箱的时候，虞候问起纸。

“这些册子的纸不一样。”

“不一样。”韩知古说，“朝廷的文书用官纸，内侍省采买的。采买的纸一年一批，批号打在纸边上，一小行，看不清。州县自己出的文书用的是本地纸，本地纸有粗有细，看地方。”

“你怎么分得出。”

“摸得出。”他说，“官纸硬，边上有浆。本地纸软，一撕起毛。”

抄书的人把三本册子摊开，对着窗子看纸边。有一本纸边上的批号是一串很小的字，看得眼睛发酸。

“这一批的批号。”虞候说，“别的册子上也有吗。”

“有。”韩知古说，“同一年的册子，只要用的是官纸，批号就一样。”

虞候把这一句记在纸上。他记完把笔搁下，看了那三本册子一眼，没有说别的。

“有一件事。”韩知古说，“官纸的批号，我看过三十年，见过几回怪事。”

“什么怪事。”

“有两年的册子，批号跟我领纸的账对不上。”他说，“我领的是这一批，册子上是另一批。当时问过内侍省，回话说领错了，换过。我没有再追。”

虞候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他记完抬起头。

“为什么现在说。”

“现在有人会查。”韩知古说，“以前没有人查。”

韩知古把手放在案上。他把三本册子并到一处，摆成一排，摆得很齐，边角对边角，中间不留缝。

“看哪一本。”虞候问。

“一本一本地看。”韩知古说，“看完了就知道我这一生做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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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册子点到了申时。

窗外的天暗下来，抄书的人点了一盏灯。灯摆在案角，是官署里原来的那一盏，铁皮的，灯罩上有一个小孔，火苗从孔里透出来，落在案面磨亮的那一片上。

虞候把第一本合上。

“这一本我给主上看的，你看了。”

“看了。”

“有没有假的。”

“没有假话。”韩知古说，“一个一个数都是照实抄的，抄的不假。这一本假的地方是它不全。它上面那一个数是折过的。”

“折过的数，主上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韩知古说，“知道的人只有我一个。”

虞候把第二本合上。

“这一本是给州县的。”

“是。”

“州县知道不知道上头那个数是折过的。”

“知道一半。”韩知古说，“他们知道册上的数不是实数，不知道折了多少，也不知道是谁折的。”

虞候的手停在第三本上。他没有翻。

“这一本。”

“这一本我三十年没有交出去。”

“为什么不交。”

“交出去，先倒的是别人。”韩知古说，“七州的地方官都是从这一本上派差的。这一本一交，前几十年派差派税的根就断了。断了以后，追起来要追到州县、追到里正、追到每一户。追到户上，就要有人的名字落下来。”

“落谁的名字。”

“落交这一本的人的名字。”他说，“先落我的，再落他们的。”

虞候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你要不要替他们说话。”

“不替。”韩知古说，“我只要一件事：这一本交出去以后，别追。前面那些年，账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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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烧出了一小截灰，灰弯下来，落在灯座里。

韩知古把第三本册子往前推。

推的时候他两只手都用上了，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着皮面，推得很平。册子在案上滑过一段，滑到案对面那一头，停下来的时候正对着虞候的手。

“这一本，”他说，“我三十年前就该交出来。”

虞候没有立刻接。他把手在膝上擦了一下，才伸出去，托住册子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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