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章 北匠营的第一炉

永通十年二月，临潢北匠营。

营门里那片空地上站了两千多人，站到日头偏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坐。地上有雪化的水，水从靴底下渗上来。前头那一排人的裤脚都湿了半截。

营门左边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原来刻的是大燕匠作院，现在被刨过一遍。刨得浅，底下的笔画还看得见。刨牌子的人是昨天夜里干的，没有报。

先开口的是营里管事的那个老书手。他抱着一本蓝皮册子，站在空地当中那张旧案后头，案腿有一条垫着砖。

“营里的册子有二十一本。”他说，“人册、料册、工册、支领册。姑娘要看哪一本。”

“都不看。”苏澪说，“先把管量的叫出来。”

出来三个人。一个管尺，一个管秤，一个管斗。管秤的那个站得最靠前，两只手交在袖子里。

“营里一共多少件量器。”

“数过。”管尺的那个说，“一百四十三件。”

“抬出来。”

三个人没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抬出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一样大，“秤、尺、斗、升。库房的、作坊的、各人自己手里的，都算。谁手里的留着不交，我按私藏算。”

管尺的那个先动。他往库房那头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老书手，老书手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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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三件摆到空地上的时候，摆成了三行。尺一行，秤一行，斗升一行。

木尺有的包了铜头，有的光木头，边上磨圆了。秤杆是枣木的，砣是铁的，砣面上有的刻了字，有的什么都没有。斗是柳条编的，口上箍一道铁圈，铁圈生了锈。

苏澪从怀里抽出一根尺，不长，一尺二。木是黄的，边上缺了一小块，尺面上有两个牙咬出来的印子。她把尺横在案上，从尺行那头开始，一件一件对。

对尺是看刻线，对斗是灌水看面，对秤是用同一坨铁砣试两回。

灌水的水是营里烧的，一碗一碗端来，端来的时候还冒气。灌到第三只斗，水面上浮了一层灰，她让人换了一碗。

校一件，念一声，念完让人在小册上记。念数的是石朵，她念得慢，每一件都念两遍。

“一百四十一件不合。”管尺的那个自己念完，愣了一下，“……十七件不合。”

“念清楚。”

“十七件不合。”

那十七件被挑出来，摆在案前一小堆。缺得最多的是尺。十二根尺里有九根短半分，最长的一根短两分。有一杆秤的砣上多钻了一个孔，孔里塞着一小块锡。

管斗的那一个不服。他把一只斗抱起来，往案上一放。

“这只斗是照官样编的，口上那道箍是铁的。铁箍收了会紧，斗就浅了半分。收箍是冬天的活，谁编都一样。”

“斗浅半分。”苏澪说，“一斗粮浅半分，一百斗浅五升。营里一天碾多少斗，你比我知道。”

那人把斗抱回去了。

她校到第十九件的时候站住了。那是那根短两分的尺。尺背上刻着两个字，刻得浅，笔画是一个老手。

“这根尺是营西头老崔手里的。”管尺的那个说，“他做了三十七年尺，营里的尺有一半是他的手。”

“他人在不在。”

“去年冬天病故了。”

“那就没人替他说话。”苏澪说，“尺我自己说。”

苏澪把砣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那个孔。

“这一块锡，谁塞的。”

没有人答，前排的匠人都低下了头。

“多这一块，一斗粮出去，少半合。一天少半合，十天少五合。这是称粮的手，不是称铁的手。”

她把砣放回案上。

“搬石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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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器是当着两千多人砸的。石头是营里垫地基用的，一块一块，边上还沾着泥。她先砸尺。木尺脆，砸下去就断。九根短的，断在案上。秤杆是枣木的，韧性大，她砸了三下才断。

砸到那杆多孔的秤，她自己动手。砣上那个孔砸扁了，锡挤出来一小团，落在案面上，滚了两圈。

管秤的那个老匠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他两只手在袖子里握着，手背上都是裂开的口子。

十七件砸完，案上的木屑和铜星混在一块。风从营门口过来，把木屑一层吹到前排人的靴子上。

“重新发料。”苏澪说，“按新的量分。尺从京里带来的，先发三十根，用坏了拿断的来换。秤先发五杆，一杆管一个棚。斗升自己编，编完拿到这儿来对。”

她说完就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她右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砸秤的时候绷开了，出了一点血。她把手在案边的布上一抹，抹在那块布上。

跟在老书手后头那个小子提了料单上来，站在案前等着画字。

就在这时候，后头人群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站在第五排上，说话的人前面挡着别人，看不着。

那人说的是：昭人的尺也一样是我们打的。

前排的人往回看。那一片人头动了动，又静下去。

苏澪把料单接过来，看了两遍。她没有往人群那头看。

“谁说的。”她问，“站出来领，我给他记一笔。打尺的手艺不坏，差半分是打磨的时候手上的劲。”

没有人站出来。

“不站就不站。”她把单子平放在案上，“明天我还要校一回。到时候你再站出来，我给你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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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是分到天黑才分开的。营里两千三百一十七个人，原先按棚分，一棚十二到二十个人不等。她让人重摆了棚，按手艺分。做弓的一棚，做甲片的一棚，打钉打箍的一棚，只做农具的一棚。棚号是新写的，用炭写在木牌上。

棚是原来燕人分好的，改棚就要拆铺。拆铺的人爬到棚顶上掀席子，席子底下压着一层去年的干草。有一间棚的席子底下压着三双鞋，鞋尖朝里摆得很齐。那间棚里的匠人是开春前死的，鞋没收。

老书手跟在她后头记。记到第八棚，他停了一下。

“这一棚的人原先归马甲院管。”他说，“册上写的是官匠。”

“往后写匠户。”

“官匠有口粮。”

“匠户也有。”

“差多少。”

“差在册子上。”苏澪说，“口粮的事明天说。”

分到一半，出来一个老匠，站在案前不走。

“姑娘。”他说，“我这一棚里两个人，一个会做弓，会做甲的活。他搁在哪一棚。”

“搁他自己会的那一棚。”

“两样都会。”

“两样都会的，问他哪一样做得快。”苏澪说，“做得快的那一样算他的，另一样写在册尾，缺人的时候再调。册子上不写两样。”

老匠想了一会儿，还是站着。

“还有一件事。”他说，“营里的活，先前是替燕人做的。往后替谁做。”

“替谁做，料上说。”

“料上说的是谁。”

“你手上的料上是没有字的。”苏澪说，“有字的那一本在我这儿。”

老匠不出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回队里去了。

分完料，她把那根自己用的尺收回怀里。收之前她把它横在案上又看了一遍，看的是尺头上那块缺。

天已经黑了。营门口那盏灯是石朵挂的，挂得低，火照着空地上那一小堆碎木头和断秤杆。

石朵抱着册子过来，翻到末页给她看。

“今天人数：出工两千三百一十七，缺工二十三个，其中两个病了，一个手上有伤不能进棚。量器一百四十三件，合的一百二十六件，不合的十七件，砸了十七件。新发的尺三十根。”

“写上。”

石朵写完，把册子合上。她往前凑了半步。

“那一句我听见了。”她说，“昭人的尺也一样是我们打的。”

“我听见了。”

“要不要查那两个人。”

苏澪把那堆断木头看了一眼。

“不用查。”她说，“明天砸第二回。”

那盏灯里的油不多了，火苗矮下去，照到案腿上那道旧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小片碎锡，是刚才滚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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