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章 驿道上的第一道伏

永通十年二月，临潢南驿道。

南驿道出临潢南门，往南四十里是头一个马站。站上没有房，只有三间土屋、一口井、八只槽。站的北头是一道黄土坡。坡上一排树都被砍过，剩下的桩子齐着地皮。

三月十七那天午后，站里来了第一批人。四个人，骑六匹马，到了不进屋，先到井边打水。管站的老汉给他们提了两桶，他们喝一桶，饮马一桶。

第二天来了四百骑。

第三天三千骑挤在这条道上，一字排开。从站上排到下坡的拐弯处，排了六里。马在啃站墙根底下的草。草是去年秋天长的，干成一片黄，一啃就断。

沈砚是在第三天午后来的。他带的人不多：一个抄册的书记，两个量地的，一辆车。车上有九只木牌，牌上烧着字。

他先要册子。

“马站的册子。”他对管站的老汉说，“人、马、草、水，四项，一项一项报。”

“人：站里三个，我、我儿、一个烧饭的。马：官马四匹，去年冬月扣在站上一匹，是瘸的。草：棚里四千斤，垛子在外头还有三个，一个一千二百斤。水：井一口，深两丈八，一天能提四十担，再提就是泥。”

书记记下来。

“这条路上一共有几处站。”

“南头到界碑，九处。”老汉说，“三处有井，六处靠河。河是季节河，开春有水，五月就断。”

“把九处的数目都报给我。”沈砚说，“从明天起，这九处的草、水、院子，全锁。钥匙交到临潢，三天换一回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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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坡那头的骑营里点了一堆火。火光放到坡上，能看见人影。火边有人说话，说了半宿。站里的瘸马在外头拴着，一晚上踢了两回槽。

第四天早上，来的是三个人。三个人下了马，走到土屋门口，站住。中间那个中年汉子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马站的草，卖不卖。”

“不卖。”

“我们给钱。”

“钱我不收。”书记照沈砚教的话说，“要草要水，拿凭来。”

“什么凭。”

“驿传的凭。”书记说，“一骑行旅的凭，或者一张盖印的路引。凭上写几个人、几匹马、往哪儿去、几天回。写了这个，草和水按定数发。”

“我们没有。”

“没有就不发。”

那中年汉子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坐着一个穿深色袍子的人，坐在案后头，案上摊着三本册子。那个人没抬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里头那位是谁。”

“管册的。”

三个人走了。

中午又来了一拨，来了七八个，带了两匹驮马，驮马上捆着两只羊。他们把羊解开，往院子里一放，说拿羊换草。

书记把羊拦在门外。

“羊不收。”他说，“你们要草，拿凭来。”

“凭在临潢，人在道上。”一个年轻的说，“我们回临潢拿凭，来回三天，马这三天吃什么。”

“草在垛子里。”书记说，“垛子锁了。”

那年轻的往前冲了一步，被中年汉子拉住了。他把羊又捆起来，捆的时候手重，羊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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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道上的马站前头第一次没有人来。

沈砚让两个量地的把九处站的水井一处一处量。量井用的是麻绳坠石头，绳上打结，量完记在册子上。

量到第七处，是那口靠河的，井沿上的石头塌了半边，用三块料石垫着。量出来深一丈四，比册上写的少了一尺二。

“这一尺二是哪年少的。”

“前年。”管站的老汉说，“料石是北面的人垫的，垫完没有报。”

沈砚把这一笔记上。记完他把三本册子摊开，两本并着对。

夜里，站上的灯点到二更。书记誊册，誊的是九处站的底册。誊完，沈砚让他抄第二份。

“第二份送哪儿。”

“送临潢。”沈砚说，“送到南面官署，交给韩知古。让他自己看，看完了写个回话，回话里要写一句：这九处的草和水，归谁。”

“他要是不写。”

“不写我就按我的写。”沈砚说，“册子上不写，事还是在的。”

书记抄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抄完他把两份并着摞好，用麻绳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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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早上，道上的马没了。不是没有马，是没有能走的马。三千骑的马，三天里啃的是站墙根的干草和道边的枯根。井里一天提四十担水。四十担分给三千匹马，一匹一天不到半升。头两天人还能忍，第三天起，马开始倒。倒下的马被牵到坡后头，牵马的人蹲在旁边，等到马断气，把掌卸下来。

第六天午后，道上的骑散了一批。散的是从东边来的一批，一百六十来骑，往东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列队。

第七天早上，那道坡上只剩下二百来骑。

领着这二百来骑的是那个中年汉子。他一个人骑马到站门口，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自己的人，走进院子。

他进屋，站在案前。

“我们往北走。”他说，“不往南了。”

沈砚把册子合上。

“北面往哪儿。”

“回旧地。”他说，“庄子还在，去年没烧掉。”

“庄子上有草吗。”

“没有。”他说，“庄子远，够走回去。庄子后头那口井是我们自己挖的，站里的册上没有这一口。”

“那就去。”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等一句话，没有等到。他出门，上了马，二百来骑跟着他往北走。马蹄声从近到远，出了坡就没有了。

临潢三天里来了两封信，问他要不要发兵。头一封他回了三个字：不发兵。第二封他回了一行：用兵要粮，粮从这条道上走，这条道现在是空的。

信是原话送回去的，一个字没有添。信使问要不要加一句安稳话，他说不用。

他让人把九处站的底册抄完，一份留南面官署，一份送临潢行辕。行辕那一份，是当天夜里骑马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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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是第八天抄完的。抄的是九处站这几年出入的马、人、草。抄到第三处，书记停了一下，把册子举起来给沈砚看。

“这一行不对。”他说，“这一行不是驿传的人，也不是护军的。写的是马户，住在站北边三里，替站里看了六年的草垛。”

沈砚把册子接过来。

那一行写着三样：姓，名，看垛的年数。姓是单字，名是两个字。字写得不好，笔画粗，像是烧过的柴在纸上划的。

看垛的年数写的是六。

沈砚把那一行看了三遍。他伸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按在那一行的中间，像怕它跑了。

“前头还有一本。”他说，“这一处站开站那年的人册，找出来。”

书记找了半个时辰，从屋后头一只木箱里翻出一本发霉的册子。册子第一页上写的是开站那年的人。站户、马户、草料经手人，一共十九个名字。

第十九个名字，与第三处册子上那一行同名。

沈砚把两本册子并着摆在案上。前一本是旧的，纸黄了，字是别人写的，笔画直。后一本是新的，字是焦的，笔画粗。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按了很久。然后他抽出一支炭条，在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小圈。圈画得很小，套住名字最后一个字的下半截。

“这个人。”他说，“二十年前我在鹿鸣镇榷场见过。”

“他那时候是做什么的。”

“替人看牲口。”沈砚说，“他右手少一根小指。少的是无名指外头那一根，握草料叉握不住，所以他是站在那里看的人。”

书记在册子边上写了两个字：缺指。

“站北边三里那一片，还有谁认得他。”

“有。”书记说，“站上烧饭的认得。他说这个人六年里没进过站门，只在垛子边上转。每年秋后垛子一上，他就来；开春垛子空了，他就回庄子。”

“他来的时候带不带东西。”

“带一把叉。叉是木头的，一把旧叉。”

“有没有人记过他领了多少草。”

“没有。”书记说，“册上没有草料出项这一栏。北面那几年，草是随时取的。”

“往后加一栏。”

写完他问了一句。

“这个人要不要抓。”

沈砚把那本新册子合上，用它压住旧的。

“不抓。”他说，“查他这六年，给谁看过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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