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一章 她替旧部求了一件事

永通十年二月，临潢。

北匠营到城南行辕十七里。她是天没亮动身的，走到行辕门口，日头刚过门楼。她背上背着一个布卷，布卷用两道麻绳捆着，捆绳上沾着木屑。

行辕借的是旧燕南面官署的西院。院门口没有旗，只有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两个炭字：行辕。炭字是新写的，底下的旧漆字被水浸过，洇成一片。

先出来的是顾无咎。他手里抱着三本册子，走路快，走到门口看见她，站住了。

“苏匠师。”他说，“相公正对仓账。你等一刻。”

“我等。”

“院子里有凳。”

“我站着。”

院子里等着的还有六个人。三个是城里旧官署的书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怀里都抱着册子，谁也不敢先说话。另外三个是从南边来的粮商，站着的地方离书手三尺远。一个粮商在门楼底下数铜钱，数了两遍，把铜钱收回袋里。

一个书手认出她了。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匠作院那一批匠人，”他说，“往后归哪个衙门管。”

“归匠籍上头那个衙门。”

“哪个是上头那个。”

“还在议。”她说。

那书手把嘴闭上了，往后退回去。

顾无咎进去了。过了一刻，她听见里头有人翻册子的响，翻了很久。又过了一刻，一个书手出来把她领进去。

沈砚坐在案后头。案上摊着三本册子，一本压一本，边上放着一只木盘，盘里是几块碎瓷。案前一把椅子，摆得靠外，离案三尺。

她没有坐那把椅子。她走到案前，把背上的布卷解下来，抱在手里。

“北匠营的旧部。”她说，“我替他们求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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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不退籍。”她说，“营里两千三百一十七个人，营是燕人的营，籍是燕人的籍。改朝了，籍要重编。重编的时候不能把这些人从匠籍上退成民户。”

“为什么不能退。”

“退了就没有活。”她说，“匠户的口粮跟着籍走。退成民户，给了田也要等一年才收。这一年他们吃什么。”

“这是第一件。”沈砚说，“第二件。”

“第二件，不分散。”她说，“营里按手艺分了棚。做弓的、做甲片的、打钉打箍的、做农具的，一共四类棚。这四类人不能拆开到不同的州县去。拆开了，一个棚里剩下三个做弓的、两个打铁的，做不出东西。”

沈砚把册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案面。

“第三件。”

“不追旧罪。”她说，“营里这些人替燕人做过活。哪一年替谁做过，做过多少，北面的册子上有。我不要那些册子上的东西被人翻出来算账。做工的人只认工，不认国。”

案上那只木盘里的碎瓷动了一下。是外头有人在廊下走，脚步压在砖上。

沈砚没立刻答，心里把这三件掂了一遍。他把三本册子之一的边上抹平了。

“第一件我答应。”他说，“匠籍不改民户，口粮随籍走。第二件我也答应，四类棚不拆。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我要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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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数。”

“这批人十年里替燕人打过多少件东西。”沈砚说，“件数，不是斤两。弓多少张，甲片多少副，钉多少斤，箍多少道。有了这个数，我才能把它写进奏里。奏上写‘匠人若干’没人问，写‘十万件’就有人问。问到我就答得出来。”

“这个数我报不出来。”

“营里的册子上有。”

“营里的册子记的是料。”她说，“料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出一百斤铁，打成多少张弓，多少副甲片，不记。打出来的东西当天就装车，车出了营门，营里没有下文。”

“一件也不记。”

“一件也不记。”她说，“燕人的规矩是：营里只管做，不管发。发到哪儿不用我们知道。知道的人早死了。”

沈砚从案角抽出一张纸，铺开，蘸了墨。

“你报不出数，我要你一句话。”他说，“这批人里头，有几个领过北面的衔。几个里，有几个手上沾过人。”

“领过衔的有十七个。”她说，“都是管料的。沾人的没有。”

“十七个你怎么数的。”

“我一个一个问的。”她说，“问了三遍。”

“问三遍他们就说实话。”

“我说了：说一句谎，我把他从名册上划掉，划掉的人不留在营里。”她说，“他们知道我做得到。”

沈砚把笔搁下。笔搁下的时候墨点落在纸角上，洇开了一个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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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不出来。”

“你报什么都行，我要一个能写在奏上的东西。”

她把那卷纸往前推了半寸，推到案当中。

“我给你名字，不给数目。”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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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数目。”他说，“数目能进奏。名字进不了奏。”

“数目你查得出来。”她说，“名字你查不出来。”

她从怀里抽出一卷纸。

那卷纸不是整张的，是一卷接起来的。接的地方用浆糊粘过，粘得厚。她把纸放在案上，铺开，铺了三尺多长。

纸上是名字。一行一个，从头排到尾。每一行后头没有数目，只有两个字或者三个字：某年，与某人搭班。

“这是我营里自己的册子。”她说，“原来那本记数目，这一本记的是人。哪一年谁跟谁搭过班。搭过班的两个人，一个做弓胎，一个下弦。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沈砚没有翻。他先看了纸头，看纸的边，看纸的厚薄。

“这不是官纸。”

“不是。”她说，“是营里自己买的纸，一捆两百张，纸帘粗，写字吃墨。写这一本用了十一捆。我用了两个月。”

“谁写的。”

“我写一半，石朵写一半。”她说，“我写的那些行，字是斜的；石朵写的横平。谁写的不用看名，看字就知道。”

“哪一半是你写的。”

“前半本是我。”她说，“后半本是石朵。写到一半我的手冻裂了，握不住笔。”

“这一本有多少人。”

“两千三百一十七个里头，写在册上的是两千一百四十四个。”她说，“剩下的一百七十三个，进营不到一年，没有搭过班。”

“漏的那一百七十三个怎么办。”

“漏的人我另抄了一页，附在后头。”她说，“这一页上写的是他们进来那一年谁带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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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目你查得出来。”她说，“名字你查不出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跟之前报数一样。

“北面的册子上有件数，没有搭班。搭班这件事只有营里自己知道。谁跟谁搭过班，谁的手艺搁在谁的手里。这本册子上一行一行写着。你拿这一本去查，查出来的不是多少件。是这些人怎么活的。”

沈砚把纸卷起来。他卷得很慢，卷到一半，把纸头压在案上，停了一下。

“这一本我要。”他说。

“抄一件给你。”

“原件留在我这儿。”

“原件是营里的。”她说，“抄件给你，两件对上，一件少了字，你拿原件来问。”

沈砚把纸推回去。他推的时候掌心朝上，推得很平，纸卷滑到她手边，停住。

“三天。”他说，“三天里抄完给我。抄的时候不许少人。”

“一个不少。”

她把纸卷起来，重新捆上，捆的时候用牙咬着绳头拉紧。捆完她背到背上。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第三件我等你一句话。”她说，“你什么时候给我这句话。”

“等你把抄件送来。”

“送来了呢。”

“送来了，我还是不答应。”沈砚说，“不追旧罪这一件，我不写进奏里。我不写，就没有人翻。我写了，反倒要有人问这批人是谁的旧部。”

她站在门口，背上的布卷隔着衣裳压出一道横印。

“那也行。”她说，“有这一句话，我回去能报。”

她出门，帘子落下来。廊下有人抱着册子走过去，脚步很轻，是顾无咎。

沈砚坐着没有动。他把案上那个墨点看了两遍。然后用小指头把纸角那一小块洇开的墨按了一下。按在纸上，纸背透出一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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