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 那些名字怎么念

永通十年三月，临潢行辕。

北匠营的名册是初五送到的。送来的时候封皮已经没有了，只用一块油布裹着。油布上捆了两道绳，绳结打在右上角。押送的人说，过河的时候淋了一场雨，封皮湿烂了。揭下来的时候连着前两页，所以封皮和第一页一起留在了营里。

顾无咎把册子放在西厢那张案上。

西厢一共三间屋。里间是沈砚的。外间摆着六张案，坐了四个书手、一个管册的石朵，还有一个是他自己。屋里有两只灯，一只在南墙，一只在他案头。他案头上那只灯的罩子上裂了一道缝。火苗从缝里往外斜，照得纸面上一块亮一块暗。

册子一共有二百一十六页。他先数页数，数完拿尺量厚薄，量出来六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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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天他没有翻内容，他先看别的册子。

行辕里现在摆着四类册：粮册、人册、工册、支领册。粮册记石，人册记口，工册记件，支领册记斤两。四类册子他都翻开看过，一页一页翻，看的不是数目，是栏头。

四本册子的栏头都是一个样子：一栏记数目，末一栏记日子。人名最多写两个，一个是交的，一个是收的。

北匠营这一本不是。

这一本的栏头第一个字是年，后头一栏写的是“与”。一页上六行，一行两个名字，中间一个字：与。名字后头跟一个小字，写的是活：弓胎、下弦、箍口、钉底。

没有数目，二百一十六页一页也没有数目。

他挑了一年逐行看。那一年是应历四十四年，一页六行，一共九页。头一行写着两个人，一个搭弓胎，一个下弦，后头跟了一个小字：三。再下一行是另外两个人，写的是箍口，后头跟的是：七。

他不认得那个“三”和那个“七”。他去问押送册子来的人留下的那页口述记录。记录上写着：后头的小字是这一对搭了几年班。

三就是搭了三年，七就是搭了七年。

两个人搭了七年班，做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换一个人搭班，做出来的东西又是另一样。这一本册子上记的是这个。哪个东西好，册子上不写。

顾无咎翻到第八页，看见页角缺了一块。缺的口子是斜的，从纸边斜到栏线，像是被人撕走的。他拿手在那块缺的地方按了按，纸是干的，边上的毛茬还是立着的。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后颈发凉。他去问石朵，这一本送来的时候缺不缺页。

“送来的时候是湿的。”石朵说，“缺不缺我看不出。你要问押送的人。”

押送的人前一天回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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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件事报上去，报得很快。

头一回是在饭前。沈砚在外间案上对仓账，韩知古送来的仓账少两年，账上摞着两本，一本压一本。顾无咎抱着册子站在案边，等了一刻，插了一句话。

“这一本册子不一样。别的册子记数目，这一本记的是哪一年谁跟谁搭过班。”

“放着。”沈砚说。

“这里的栏头……”

“放着。”

第二回是第二天早上。他又站在案边。这回他没有开口，先把册子摊开在案角，翻到第八页，把缺角的那一处对着灯。

沈砚把仓账推开了。

他把册子拉到自己面前，翻了三页。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翻的时候用指节压住纸边，怕纸翘。

“这一本谁做的。”

“北匠营。”顾无咎说，“苏匠师交来的，说是营里自己记的册子，不是官册。”

“抄的人呢。”

“抄件昨天到了，在路上走了四天。”

沈砚把册子翻到末页，看了末页的页脚，又翻回第一页。

“一本册子，栏头写年，不写数。”他说，“你说它不一样，你说它哪儿不一样。”

“别的册子记的是东西。”顾无咎说，“这一本记的是人。东西有数，人没有数。”

“人也有数。”沈砚说，“两千一百四十四个。”

“数不出来谁跟谁。”

沈砚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这一本按年份抄。”他说，“拆成三本。抄本的封皮不写字。抄的时候一个字不许动，栏头也不许改，缺的页照原样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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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是从初九开始的。

顾无咎抄了十一天。头三天抄得快，一天抄二十八页。第六天起慢了，原因是字。册子里的字有两个人写：一半字斜，一半横平。斜的那些写得更密，一行里挤过八个字，笔画收得急。

抄到第七十页，他碰上两个写不出的名字。两个字都是北面的字，笔画少，念不出来。他去问石朵，石朵念了两遍。他照念法抄了，旁边用细笔注了一行：营里人念作某音。

“不许注。”沈砚那天进来看了一趟，看见了那一行。

“我怕后头人不认得。”

“不认得就不认得。”沈砚说，“你注了，读的人读的是你的字，不是册子上的字。”

顾无咎把那一行刮了。刮的时候用了小刀，刮破了一点纸。

抄到一半，来了一个书手要帮他。那书手字写得好，抄得快。顾无咎去问。

“抄本要三个人还是一只手。”

“一只手。”沈砚说，“两个人抄，字就不一样。字不一样，往后有人翻出来，说这三本里头有一本是假的。”

十一天里他抄坏了五张纸。抄坏的纸他没有撕，收在案角的布袋里。抄到最末一天，布袋里有五张纸，他把袋子口扎了，扎了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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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完那天是二十。

三本抄本摆在他的案上：第一本厚，第二本中等，第三本最薄。薄的那一本是最早那几年的，营里那时候人少，搭班的少。

封皮是他自己裁的白纸，从行辕库房领的。领来的纸一共十二张，他用了三张，剩下的收起来。封皮上什么也没有写，连年份都没写。三本并在一起，看不出哪一本是哪一本。

他按沈砚说的，把三本分开摆，摆成一排。摆的时候他在每本里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年份。纸条夹在第一页的页缝里，露出的头比纸边短半分。

夹完他把三本又并起来，用麻绳捆了一道。

捆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

第三本的封皮下头多了一张纸。不是他抄的，纸是从册子里带来的，折成两折，夹在封皮和第二页之间。他一开始没看见，捆绳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纸角，才摸出来。

那张纸上只有一栏，一栏底下一行字，后头跟着八个名字。字是斜的，是苏澪写的。

那一栏的栏头是空的，没有写字。八个名字后头的活都没有写，只写了日子，日子都是今年的。

顾无咎把这张纸摊在案上看了两遍，心里一紧，又原样折回去，夹回第三本里。

他把三本抄本抱到里间。

沈砚在看另一本册子，看的是南驿道送来的九处站底册。他看见顾无咎进来，把手里的册子放下。

“抄完了。”

“抄完了。”顾无咎说，“三种年份，三本。封皮上没有字。”

“放着。”

顾无咎把三本放在案角。他站在案前没有走。

“第三本，”他说，“为什么用送册子来的那块油布包起来。”

沈砚把三本抄本拿起来，一本一本摞成三叠，摞得一样高。

“第一本留行辕。”他说，“第二本送上头封存。”

“第三本呢。”

“第三本送出去。”

“送到哪儿。”

沈砚把第三本推到案面最外头，推到案沿，推到不能再推的位置。

“送到有这些人的地方。”

顾无咎站着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那三本摞成一样高的抄本，回去把案角的布袋解开。五张抄坏的纸取出来，一张一张看。五张纸上都是同一个字写坏了，写坏的地方在右边那一竖上。

他把五张纸重新装回袋里，扎上口，收在案脚底下。

里间的灯还亮着。他临走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沈砚已经翻回那本九处站的底册，翻到第三处。案角那碗茶凉了，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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