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年三月,临潢南。
城下的人是初二那天聚起来的。头一天二十来个,第二天八十几。到第三天早上,南墙外那片空地上站了两百来人。他们不是来闹的。他们带了东西:口袋、簸箕、破木盆,还有几个孩子。孩子们蹲在墙根底下,把地上那点去年的干菜叶捡起来。
哭声是从早饭后起的。起先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城根底下。她怀里抱着一只空口袋,一边摇一边哭。她哭的不是燕主,她哭的是粮。旧燕的仓有三处,最大的一处在城北。北面的兵退的时候自己点了它,烧了两天两夜。城里的官仓只剩南面一小座,里头三成是陈粟,两成是麦,剩下的空着。
到午后,两百来人的哭声成一片。声音不高,像潮水贴着墙走。守南门的兵站在门洞里,谁也没有拦,也没有出声。有一个兵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从门缝递出去。旁边的老都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来了。
第二天辰时,沈砚到了南墙。
他先到的是城门洞旁边的仓院。仓院的门锁着,锁是新的,钥匙在城守那里。他让人把三座仓一间一间打开,走进去,用一根木杆往粟堆里插。
插到第三下,杆子上带出来的粟里有细末,他捏了一点放在手掌上搓。
“底下返潮。”他说,“先出底下这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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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粮的规矩,是当天午后在墙上贴出来的。纸是官纸,写了两张,一张贴在门洞左边,一张贴在里头巷口。
规矩一共四条。第一条:按户发。第二条:一天一发,一升一户一日。口多的按口加,大人一升,七岁以下半升。第三条:无籍的人先记名,记了名就发,名记在城南那一本上。第四条:不发粮的只有两种。一种是手里有三个月以上存粮的铺户,一种是手里有粮不肯报的。
墙下有人念。念的人是城里原先官署的一个老书手。他念得慢,念一条停一下,等底下的人跟上一句。
念到第四条,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
“怎么知道我家有没有存粮。”
“报。”老书手说,“自己报。报了来查,查出来多了不罚,罚的是报了假。”
他念完把纸边抹平,用一块石头压住下沿。
第一天发粮是初四。发粮的地点设在仓院前头那道石阶上。门前摆了两张案,三只斗,一杆秤。斗是新发的,秤是从行辕抬来的。发粮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校秤,一天校三回。
初四发了四百二十七户,一千六百多口。
初五发粮的时候,沈砚站在石阶最上一级。他不说话,也不动手,看着。他看的是三样:斗的平不平,人的队有多长,领完的人往哪边走。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把领来的粟装在袖子里。装完袖子鼓起来,走路的时候用手托着。她走到巷口没有回家,往西拐,拐进一条小街。
他让人跟了一段。那人回来报:西头小街上有一间铺子,铺门半开,门口放一只斗。那老妇人进去,斗里的粟倒了一半出来,换了两张纸。
“什么纸。”
“纸是铺子自己画的条子。”那人说,“上头写的是半升,凭这个条子,明天能换回四两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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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那天队伍短了。
头三天站在墙上往下看,那道队从石阶排到巷口的拐弯,二百来步。初五排到一百五十步。初七只排了六十步。
来的人也变了。头三天来的是女人、孩子、老头。初七来的多数是男人,背着口袋,领完就走得快,走的时候不往仓院那头看。
沈砚在初七的午后让人查。
查的不是人,是粮。他让石朵把三天的发粮册子摆开,一本对一本,看同一个名字发了几回。册子上有户名,有口数,有日子,有领粮人的指印。指印按在名字后头,按得很实。
石朵对到第三遍,抬起头。
“有八十一户,三天都是同一个指印。”
“名字是同一个吗。”
“不是。”石朵说,“有十一个户名不是。指印是同一个。”
“还有别的。”
“有十七户,报的口数前后不一。头一天报三口,第二天报五口,第三天报六口。”
沈砚把这一页折了一道角。他没有让人去抓那八十一户。
“查粮往哪儿去了。”
“往西。”石朵说,“领了粮出了门往西走的人,三天里有二百三十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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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午后,两个书手在西头那条小街上蹲了半日。
那条街上有七间铺。三间是布铺,两间是杂货,一间是药铺。还有一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的是一个杂货的行名,字是新漆的。漆底下压着一层旧字,没刮干净,露着半个。
铺子里摆着斗、秤、口袋、麻绳。柜上有一本簿子,簿子是新的。
蹲到申时,他们看见进去的人一共十四个,出来的时候手里都空着。进去的时候手里有东西。
当天夜里,书手把铺子后头那间屋的窗纸按开了一条缝。屋里摆着九只麻袋,袋口扎着,袋上盖着一块旧席。席角翻起来的地方,袋子上有一个戳,戳是圆的,朱色,只剩半边。
第二天早上,沈砚在仓院里看那个戳。
戳是拓下来的,拓在一张薄纸上。圆戳,中间两个字,字被磨过一半,能看清的那半边是官署的公字。戳的外圈上有一道残缺,缺在右下。
“这不是军仓的戳。”城守说,“军仓的戳是方的。”
“也不是南面官署的。”韩知古派来的人说,“官署的戳上月收了,还没有发下去。”
“那是谁的。”
沈砚把那张薄纸翻过来,对着日头看,看了三息,心里一凛,把纸放下。
“是我进城那天封门的戳。”他说,“那天封了十七间铺子,都是北面贵裔的。封条是我让人写的,戳是我自己的私记。新朝的官印还没有铸出来,仓促之间,封门用的就是我的名。”
“那个戳在哪儿。”
“在我腰上挂了十九天。”他说,“进城的第二天我就让人收进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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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条册子是当天午后抬来的。
册子记的是封门那一日的情形。哪条街,哪一间,铺主姓名,封条几道,封的人是谁。一共十七行。沈砚一行一行看过去。
第八行写的是西头小街三十一号,铺主姓名是两个字。原来做的是杂货,封条三道,封的人写的是他手下那个书手的名字。
“封的人是他。”沈砚说,“戳是谁盖的。”
“是我。”那个书手站在案前,两只手垂着,“那天相公办仓,让我把封条写出来。戳是相公交给我盖的。一共盖了十七张。”
“那一家的封条呢。”
“第二天早上不见了。”书手说,“我去看过,门上的封条连纸带戳都撕了,门开着,里头的东西没动。”
“你为什么不报。”
“我不敢。”书手说,“铺子是北面贵裔的。那时候内城还在北面手里,我怕报了以后有人来问,问到我身上。”
“铺子是北面贵裔的。”沈砚说,“他这半个月收的是南面官仓发出去的粮。”
他把那张拓了半边的戳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折成一小块,塞进自己怀里。他把腰上那个装私记的皮袋解下来,放在案上,往城守那边推了推。
“收进去。”他说,“往后行辕发东西,用官印。官印没铸出来之前,用南面官署的旧印。我的名不再用了。”
“那间铺子怎么办。”城守问。
“不封。”沈砚说,“明天早上在墙上再贴一张纸。从明天起,发粮不发到人手里,发到粮铺。城南设三处粮铺,铺里派人守着,粮价按官价,一斤少两文。铺子里的斗和秤,明早抬到仓院来校。”
城守走了。仓院里剩下几张案,案上摆着当天的粮册。
沈砚把西头那间铺子的那一行从封条册子上折了一道角,折得很轻。然后把它压在自己那本旧账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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