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年五月,崇京内侍省。
台里来的人站在门槛外头,没有往里进。他身后跟着两个听差的,两个人的手都是空的。院子里那口井上盖着板,板上晒着两条抹布。
“那一本册子,堂上要调。”他说,“老都知不必起身。”
“好。”
冯阉应得很轻。他起身,先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案角上。抹布是湿的,案面上留了一片水印,他用指头把那片水印抹开,抹匀了。
院里的知了在树上叫,叫得屋里人说话要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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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给人让座。
“热。”他说,“坐下歇歇,喝口水。走这一路,石板烫脚。”
来人姓周,是御史台的主书,二十七八岁,穿着新做的青衫,袖口还没有磨白。他坐下了。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茶是温的,盛在一只青碗里,碗沿上有一道旧锔。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有喝。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三面都是柜,柜门上的锁一个样式,铜的,锁鼻子上有磨出来的亮痕。地是砖地,砖缝里扫得干净。屋角摆着一只盂,盂里的水是新的。
“老都知。”周主书说,“文书在这儿,三处画了字。”
“不必给我看。”冯阉说,“堂上的字,我认得。”
“老都知不看看是谁画的。”
“画的人是谁,都得调。”他说,“看与不看,一样。”
周主书把文书收回袖子里。
前年腊月,台里从这只柜底下抬走过三十本通信底本,装了两只箱子。抬走的是二十九本,少了一本。少的那一本压在铁柜底下,用一块布包着。那一回钥匙也是他自己解的,四把,摆在案上,没有人问他要,他也没有问箱子抬到哪儿去。
两年过去,没有人来问那一本。今天来问了。
新朝没有杀他。也没有给他新的差遣。他还在原来这间屋子里坐着,每天把三面柜的锁擦一遍,把案面擦一遍。内侍省原来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多半在院子里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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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压在铁柜底下。铁柜比人矮半头,柜底离地两指,底下垫着一块木板。柜面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色。他从腰上解下钥匙,先开第一道锁,再开第二道。第二道不好开,他把钥匙往里顶了一顶,转了半圈,开了。
柜里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拿:两串钥匙,一只空木匣,半块用剩的墨,一叠洗过的旧帕子。东西都摆在地上,摆得很整齐。摆完他才弯下腰,从最里头把那一包抽出来。
布是旧的,裹了两层,打了一个结。他解结的时候解了三下。
解开以后是一本册子。蓝布面,不厚,边上起了毛。封皮上没有字。他把它放在案上,心里发沉,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才把手收回去。
“这一本,”周主书说,“是那三十本里少的一本。”
“是。”
“为什么单留它。”
“它最薄。”冯阉说,“薄的东西容易丢。丢了不算丢。”
“听说老都知管了三十年。”
“三十年零四个月。”
“记的都是什么。”
“都是人的名字。”
周主书等他说下去。他没有说。他把茶壶提起来,给那只没有喝的碗里添了一点水,添完把壶放回原处,壶嘴朝着墙。
“里头有名字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周主书又问。
“什么样的都有。”冯阉说,“穿紫的,穿青的,穿布的。有坐轿子的,有抬轿子的。”
“抬轿子的也记?”
“抬轿子的知道坐轿子的那一年往哪一条巷子里去了。”他说,“这一句比那一年批了多少银子还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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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都知知道这一本是什么分量。”周主书说。
“知道。”
“堂上要抄。”
“抄。”
“抄完入库。”
“几份。”
“三份。”周主书说,“一份留台,一份留诏院,一份封存。正本随案归档。”
冯阉点了点头。
册子在案上还合着。他把封面掀开,从后往前数了数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息。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别处小,年月写在前头。他用拇指把那一行的纸角抹平,把册子重新合上。
他把册子往案中间推了半尺,推到周主书手边。推完他提了一句。
“提一句。”他说,“抄的时候,页数要点两遍。三十年里,有几页是两面写的:正面记一件事,反面记另一件。有一年,正月记了一笔,腊月又记了一笔,抄的人只顾着抄正月的,腊月那一笔就少一辈子。”
周主书看了他一眼。
“老都知是怕我们抄漏。”
“我是怕你们抄漏。”冯阉说,“册子上的字是死的,少一页,谁也看不出来。往后有人要问这三十年里某一天的事,就问不着了。”
“老都知替谁想这一句。”
“替册子。”
“抄出来给谁看。”周主书问。
“给写律的人看。”
“写律的人,”冯阉说,“看的是名目,不是名字。”
“老都知的意思是。”
“没有意思。”他说,“提一句。”
周主书没有接这一句。他把随身带的帕子摊开,把册子包上。包的时候手上有汗,帕子角贴在封皮上,撕起来响了一下。
“这一本会不会也被人抄一份。”冯阉问。
“会。”
“抄完入库。”
“抄完入库。”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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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取册的人要留两个人帮他腾柜子。
“不必。”冯阉说,“柜子是我的,我自己腾。”
他先把三面柜的门一扇一扇打开,再一扇一扇看过去。
柜子里没有多少东西:一叠旧历,三本抄了一半的经文,两条腰带,一瓶药,一只装牙牌的锦袋,一只空了多年的笔筒,一包没用完的线。牙牌是旧的,牌面上的字磨平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他把东西分成两堆。一堆带走,一堆留下。留下的那一堆小,带走的那一堆大。有一只缺了口的茶碗,他想了想,放在留下的那一堆里。带走的那一堆他用一块蓝布包起来,包了三层,扎了两道绳。
周主书站在门口看。院子里日头很毒,屋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里没有鸟,笼门开着,竹条上落着一层灰。一个小吏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过去,脚步很轻,路过这间屋子的时候走快了两步。
“老都知这一柜的东西,”周主书说,“搬到哪儿去。”
“后头那间小屋。”
“那间屋子小。”
“够。”
他擦了四回手。第一回是擦汗,往后三回,手上并没有东西。擦完他弯下腰,去腾最后一只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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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柜就是铁柜。他把里头那块木板抽出来,柜底就露出来了。
柜底压着一张纸。
纸对折了两折,边角发脆,颜色比柜底的锈浅一些。他把它拿起来,在手掌上摊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那张纸上的字不多。落款有一个日子。他没有念,也没有给人看。
他把它折回原样,折的时候照着原来的折痕折,折完塞进袖子里。袖口往下坠了一点,他用手托了一下。
周主书在门口问了一句:“都知,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
柜子空了。柜门一扇一扇关上,关到最后两扇,他停了一下,把门缝里的一根线头拈出来,拈掉。
钥匙一共四把,他从腰上一把一把解下来,摆在案上,摆成一排,最长的那一把摆在最右边。摆完他把案面擦了一遍,擦到钥匙边上就绕开。
“柜子腾空了。”他说。
“老都知的东西,”周主书说,“我们不动。”
“动也不要紧。”冯阉说,“柜子里的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周主书把册子抱在怀里,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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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阉送到廊下。日头照到阶前那一块砖上,砖是热的,隔着鞋底也感觉得到。砖上落着一只死知了,四脚朝着天。他站在廊柱的影子里,没有再往前走。
“周主书。”
“在。”
“抄的时候用熟手。”他说,“生手抄得快,页数记不住。”
“记下了。”
“还有一句。”
“都知说。”
“这一本里的东西,”他说,“哪一天要用,跟我说一声。我在内侍省,还没有走。”
周主书看了他一眼,抱着册子走了。走到院子当中,他回头一次。冯阉还站在廊柱底下,两手拢在袖子里。
那只袖子坠着。
袖子里那张纸,他没有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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