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年五月,崇京。
两本册子并排摆在案上。一本黄皮,一本蓝皮。两本都是粮册,都盖着官印,印不是一家的。
“这一本不是我们的册。”高里正说。
“这一本也不是我们的。”莫里正说。
两个人都站着,一个站案东头,一个站案西头。案上摆着一只空匣,匣盖开着,匣里衬着一层旧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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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集县在旧界上,离崇京一天的路。
这个县里有两处县衙:一处是旧昭留下的,在北街;一处是旧夏立的,在南街。两处各有一本粮册,各有一本丁册,各有一个里正。两处的人隔着一条街,一年多没有同桌吃过饭。
两个里正是头一天到的,住在西城的驿舍。高里正五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莫里正六十岁,耳朵上挂着一只银圈,说话的时候先要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沈砚把两本册子摊开,先把年份那一栏对齐。
黄册的纸帘纹是横的,蓝册的帘纹是竖的。一本抄了二十年,笔迹换过七个人;一本是五年前立的,一个人的字写到尾。两本册的纸角上都没有批号。
黄册上的去年是:安集县,三乡,一千一百四十二户,完粮九百三十七石。
蓝册上的去年是:安集县,三乡,一千零六十八户,完粮八百八十四石。
差的不是小数。差的是一家一家的人。
“同一年,同一个县。”顾无咎念了一遍数目,“户差七十四,粮差五十三石。”
“差在哪一家。”沈砚问。
“差在册上。”高里正说,“他们那边有三户,原先是我们这边的。三户人不肯往南街去,就在北街报。报的时候只有一户能报,另两户报不上。”
“报不上怎么办。”
“凑在一户里报。”
“那两户就没名了。”
“没名。”高里正说,“没名也要吃饭。”
顾无咎另外抄了一张对名册:把两本册上同一个乡的名字并排抄下来。抄到第二乡,对不上的地方有十一处:三处是名字写法不同,八处是一边有名字、一边空着。
空了的那八行,他拿给沈砚看。沈砚看完把纸按在案上,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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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的细则五月十二发下去,发到安集县是十九。
细则里有一条,说的是一个县里不许有两本册。这一条是顾无咎写的,写得干脆:两册并一册,以新册为准。
他这一天把这一条念给两个人听,念完问了一句:“并了行不行。”
高里正没接话,脸上僵了僵。莫里正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又收回去。
“并了,”沈砚说,“要划掉哪一本上的名字。”
“划掉蓝册上的。”顾无咎说,“黄册在前。”
“划掉的那七十四户,谁给他们立新名。”
“重报。”
“重报要报到哪一天。”
顾无咎没接话。
“秋种是八月。”沈砚说,“重报报到那时候,他们这一季的种子从哪里出。册上无名,官仓不发;官仓不发,他们就往南街去。往南街去报,北街就不认。”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个差役在廊下剁东西,剁一声,停一声。
“不并。”沈砚说。
“库房里还有一本。”顾无咎说,“应历三年那一年立的,北面的人撤走的时候留在南街,压在旧柜子底下。那一本上写的是全县。”
“那一本也盖。”
“那一本上的人名跟两本都不一样。”
“一样盖。”他说,“三个字一样,就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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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人把那只空匣拿到案中间。
匣是新的,柏木的,长一尺二,里面衬着一层旧布,是从内侍省领出来的。匣上安着两道扣,一道扣一把锁,钥匙两把,一把铜的,一把铁的。
“两本册子上,”他说,“各盖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高里正问。
沈砚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木戳,放在案上。戳上刻着一个字,正刻的,一个字:同。
“一个字。”他说,“两本册子上盖的是同一个字,同一个戳。戳不分开,戳放在这只匣里。匣上两把锁,钥匙你们两个人各拿一把。要盖的时候,两个人都到场,一个人开一道锁。”
“盖了记号做什么。”
“记的是这一天。”他说,“哪一天两本册子上盖了同一个字,那一天两边的数目就算并上了。并上的那一年,往后查得出来。”
“查出来还是两本。”
“还是两本。”他说,“可这两个字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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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不肯先按。
高里正先开的口:“我先按了,我这边的乡亲要问我一句:你认了哪一本。”
“认的是记号。”
“记号盖在别人的册上。”他说,“我那边的人只看册皮。黄的看黄,蓝的看蓝。”
“去年秋天出一件事。”他说,“上元那一户人家,粮先交到北街,交了六斗。过了三天,南街的人来叫他,说他没有交,叫他再交一回。他又交了六斗。一户人家一年打十一石粮,交了两回,家里少了一石二。”
“后来那一石二退了没有。”
“没有退。”高里正说,“两本册上都没有退这一笔。北街说收了,南街说没收,两家都对。”
莫里正一直没有说话。他把袖子里的两只手交叠着揣着,肩膀往前塌,像一个在风里站久了的人。
“我家的地,”他忽然说,“在埂南。我祖父埋在那里。北街的册上,那块地是别人的。”
“哪一年的事。”
“头一回改朝的那一年。”他说,“后来也改过两回。每改一回,地就换一个名字。”
顾无咎把木戳蘸了印泥,送到两个人中间。印泥是新调的,红得发暗,盒子边上沾着一圈。
“要不我先按。”顾无咎说。
“不用。”沈砚说。
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案上那两本册子摊着,纸角被穿堂风吹得翻起来一点,又被吹平。
差役送了两回水。第一回两碗,两碗都放在案角,谁也没有端。第二回他只送了一碗,放在两个人正中间。
莫里正把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了。
那是一只老手,指头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有一块青黑的墨,洗得淡了,还在。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
“按在哪儿。”他问。
“按在字上。”沈砚说,“按在‘同’上。”
老人把手掌按上去了。掌心压着那个红字,压了三息,抬起来的时候手掌上印着一个反过来的字。
“我这只手,”他说,“按过四回朝代的印了。”
屋里没有声音。高里正看着那只手掌,头皮一麻,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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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里正也按了。他按得比莫里正轻,按完把手举到眼前看一下,才放下。
两本册子的封里各盖了一个字,两处一样,红得一样。
顾无咎把两本册子摊开晾着,等印泥干。他从头一页翻到尾一页,翻完把数目抄在一张纸上:户一千一百四十二,丁三千七百二十,粮九百三十七石。
“以哪一本为准。”他问。
“都不为准。”沈砚说,“两本都在,记号在。”
“那这一县的数目是多少。”
“一千一百四十二户,加南街那七十四户。”
“那还是加过的数。”
“加过的数写在两张纸上。”他说,“一张贴北街,一张贴南街。两张纸上写一样的数,底下写一样的记号。”
两个人各领一把钥匙。铜的那把给了高里正,铁的那把给了莫里正。装戳的匣子留在案上,等县里来的人带回去。
莫里正出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只匣。
“这匣子放哪儿。”
“放县衙。”沈砚说,“哪个县衙。”
“两个县衙中间的墙根底下。”他说,“哪一边的门开,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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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下来以后,沈砚把那两本册子交还给他们,各自抱回去。
他把旧账从怀里取出来,摊在案上,记了这一天的事。记的是两个名字,一个日子,还有那一句话。
他记完把笔搁下。
“那七十四户,”顾无咎问,“报不报。”
“报。”他说,“两张纸上都报。”
“北街不认呢。”
“明天再看。”他说,“你也看见了,他不是不按。”
“他是六十几岁。”
“他是六十几岁,”沈砚说,“他先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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