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八章 匠籍上那一栏客

永通十年六月，赤谷。

册子是石朵抱出来的。她抱在胸前，两只手都压着，从料场那头一直走到院子当中才停下。册子外头包着蓝布，布上有一层灰，是她抱的时候蹭上的。

“有一栏是我自己添的。”她说。

“哪一栏。”

“客。”

苏澪没有进门，先站在院子里把册子接过来。赤谷的旧炉塌了三面，最里面那座还立着，炉基上的砖熏得发黑。塌下来的那一片地上长出了草，草有半尺高，从碎砖缝里冒出来。门后挂着三把量尺，最旧的那把上头有一道刀痕。

坡下的碎砖堆成两堆，有两个孩子在数砖，数到一百就从头数，数了三回，回回数出来的数不一样。

赤谷现在还有三百一十七口人。北面来的料断了两个月，采料的那条路塌了半里，走另一条要绕一天。石朵管册，也管口粮，一天到晚手上是墨。

册子用一块蓝布包着，布角打了个结。她解开，把册子捧在手里，翻到第一页。

“抄了多久。”

“两个月。”石朵说，“抄坏十一张纸。有两回写到半夜，灯芯烧断了，纸让烟熏黑了一角，那一角我又重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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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册子摊在案上。案是当年量料的那一张，案面上刻着几道老痕，是早些年拉料的时候划出来的。她用两只手把纸面按平，从第一页开始翻。

这册子是赤谷自己的匠籍。墨是新的，纸是从南面运来的好纸。抄的人只有石朵一个，字写得小，横画短，竖画长，一页二十行，行行都压得住格。有几页的页脚上留着指印，是抄的时候手上有墨。

翻到三十几页，她停住了。

那一栏的栏头上写着两个字：一个“客”字，写在栏头偏下的地方，横写得有点斜，起笔的地方顿了一下。

那是石朵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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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底下有名字。头两个是量冰的匠人，一户两个人。往后是匠户，是护军，是两个掳回来又不肯走的昭人。有几个名字后头画着一个小圈，那种圈是石朵画的，意思是这一户还有老人。

她一栏一栏数过去。第一遍数出二十二个，第二遍数出二十三个。她又数了第三遍。

二十三个。

“这十四个人是原先在册上的。”石朵说，“另外九个是我添的。添的时候我没有问你。”

“为什么添。”

“因为他们就在赤谷。”她说，“有个女人在料场筛了三年砂，筛得手指头都伸不直。她不在这本册上，也不在别处的册上。她在这儿吃饭，也在这儿干活，册上没有她。”

“所以你就添了一个客字。”

“我想不出别的字。”石朵说。

她把这一栏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案上那盏灯没有点，天光照进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

看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最底下那两个字比别的名字都大一些，压在纸边上一道旧印上。那两个字是：沈砚。

她没说话，心里一紧。她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在砚沿上刮了两下，刮完又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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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栏不算栏。”石朵说，“它写在夹页的位置上，正页是三十七页，这一栏在第几页上，我说不清。”

“说清。”

“夹在第二十九页和第三十页中间。”她说，“抄的时候我没找着地方放。”

“现在有了。”

她从架上取下一张新纸，在案上摊平。她拿笔蘸了墨，照着册上那个“客”字描了一遍。描得很慢，横画、竖画、收笔那个顿，都照着原样。斜的地方也斜着。

描完她把纸提起来吹了两下，等墨干，然后折了两折，收进怀里那本小册的夹页里。

石朵看着这一套动作，看到最后才开口：“你留着它做什么。”

“留着。”

她翻回册上那一栏，把笔重新取下来，在“客”字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

入籍。

两个字写得正，横平竖直，比栏上别处的字都大。

“这一栏，”她说，“从今天起叫入籍。”

“那上头那个客字。”

“留着。”

“不涂掉。”

“不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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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朵把册子转过去看了一遍。她把两行字并排比了比：上头一个客，斜着；底下一个入籍，正着。两个字中间空着一行的位置。

“客和入籍，”她问，“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客是来了不算数的人。入籍是来了就算数的人。”

“算数是什么意思。”

“算数就是册上有他。册上有他，官仓发种子有他一斗；派工有他一班；他死了，抚恤也有他一份。”

“那添一个字就都有了。”

“添一个字就都有了。”她说，“添一个字，也就都跑不掉了。”

石朵把手从册子上拿开。她左手那根小指是弯的，指甲盖没有了，是当年替苏澪挡打留下的，翻页的时候要用手掌去推。

“有两件事要跟你说。”她说。

“说。”

“这二十三个人里头，有两个是掳来的。”她说，“一个是昭人，一个不是。掳来的人报上去，官署要问来历。”

“问就问。”

“问了会不会把人带走。”

“带不走。”她说，“入籍以后，人在册上。册在赤谷，赤谷的册在我这儿。他要带走人，得先把这一页撕了。”

“撕了怎么办。”

“撕了我就再抄一份。”

石朵看了她一会儿，又问：“抄一份，页数还是三十七页吗。”

“不是。”她说，“页数会多。”

“报上去报到哪儿。”石朵又问。

“报到崇京户曹。”

“崇京认不认这一栏。”

“认不认都要报。”她说，“报了才有底。”

石朵没有再问。她抱着册子退到门边，让开半个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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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人把那个筛砂的女人请来。女人来得很快，围裙还系在身上，围裙上落着一层白灰。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四回，擦到最后还是白的。她站在案子下头，不说话，看的是案上那本册子。

“你叫什么。”苏澪问。

“柳儿。”

“姓什么。”

“没有姓。”她说，“从小就叫我柳儿。”

“按个手印。”苏澪说，“按在这上头。”

“按哪只手。”

“哪只手都行。”

女人把右手伸出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伸不直，指节上有一道很旧的疤，疤是白的。

“这只手不好看。”她说。

“那就按左手。”

她把左手按在纸上。按完她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个印子，往后能找着人吗。”

“能。”苏澪说，“印子跟名字写在一处，隔十年也找得着。”

女人把手缩回围裙上，擦了两下。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看完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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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晌她去看炉。塌掉的那三面还没有清，碎砖堆在坡下，堆成一堆。她绕着炉走了一圈，走到还立着的那一面，用手背在壁上贴了一下。壁是凉的，贴久了有一点温，是日头晒的。

石朵跟着她，手里还抱着册子。

“客字底下那些人，”她说，“你要不要问他们一句。”

“问什么。”

“问他们愿不愿意入籍。”

“问。”她说，“一个一个问。愿意的按手印，不愿意的写在旁边。”

“不愿意的写在旁边，还算不算在册上。”

“算。”她说，“他在册上，写的是不愿意。”

“那写了做什么。”

“写了就知道他想过这一件事。”她说，“想过和没想过不一样。”

石朵把这一句记在册子背面。她写字的时候把册子搁在膝盖上，弯着腰，腰弯得很低。记完她抬起头。

“还有一个事。”

“说。”

“我添这个客字的时候，”她说，“是冬天。那时候我不知道赤谷还在不在。”

“现在在。”

“现在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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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她把那本册子收进箱子，上了锁。锁是老锁，钥匙她挂在腰上，跟那把刻尺挂在一处，走路的时候两样东西磕着响。

石朵站在门口没有走。

“问你一句。”她说。

“问。”

“那一栏既然要改成入籍，那个客字为什么不直接涂掉。”

她把箱子推到架子底下，推得靠墙，然后直起腰。

“涂了，”她说，“我就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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