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一场官司两个人

永通十年六月，赤谷。

井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提着扁担，一个手里攥着一截绳。

井台上有一只桶，桶底摔开了，木片散在土里。井绳垂在井里，一头还系在轱辘上，另一头在井底的水面上打着圈。

“这一口井是我们家打的。”莫六说。

“地是我们家的。”田有说。

“地归你，水不归你。”

“水在埂上。”

两个人谁也不让。太阳照在井台上，井台边上有一摊水，被踩得出了泥。

井绳是昨天夜里断的。断口在轱辘底下半尺的地方，断得齐。田有的媳妇头一天来挑水，绳断在半道上，桶摔了，桶底开了。她提着一只破桶回去，第二天早上又提来一只新的，莫六的兄弟站在井边，不让她下桶。

前天两家在井台上吵过一回，吵得半村的人都来看。田有的侄子把扁担举起来了，被人从后头抱住。那孩子十九岁，脸涨得通红，手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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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井在埂北，埂是两家地的分界。

井是三十一年前打的，打井的人是莫六的爹那一辈。田家的地在埂南，是后来划过去的；划的时候埂北半亩没有写清，写不清的那半亩，两家的地册上各写了一遍。

按旧律，地归谁，水就归谁。

按新律，井是公物。

赤谷来的收册人给了苏澪两页抄件：一页是旧昭地册上的那一行，一页是旧夏地册上的那一行。两页纸都薄，上头都写着埂，一行写“埂北属田”，一行写“埂北半亩未分”。

“这一页作数，”田有说，“我一家人吃水三十年。”

“这一页也作数。”莫六说，“井是我爹打的，井在埂北。”

“你爹打的井，落在我的地上。”

“落在埂北。”

苏澪把两页抄件并排摆在井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免得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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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判吗。”石朵问。她抱着册子站在坡上，没有下来。

“不判。”

“你是管这儿的。”

“我管的是料和册。”她说，“井不归我。”

“那归谁。”

“归两家。”

田有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不判，就是不管。”

“我判了，”她说，“输的那一家，一辈子记着这一判。”

“记着就记着。”

“记着的人，明年还要在这条埂上种地。”她说，“后年也要。你们两家的地挨着，一头的地界在这口井上。要我把这一判写下来，往后每一回挑水都得看一眼判词。”

田有不出声了，喉咙里梗了一下。

“你要是不判，往后出了事谁担。”他又说。

“出了事按新律办。”

“新律上写着井是公物。”

“写着。”

“那照新律办就完了。”

“照新律办，”她说，“也得有人先把井挖出来。”

莫六把绳往地上一撂，绳头打在地上，扬起一点土。

“那你说怎么办。”

“挖一口新的。”

“谁挖。”

“你们两家各出一个人。”她说，“挖出来的井归公，你们两家先用水，别家后用水。”

“挖在哪儿。”

“挖在哪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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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着两个人在埂南看了一趟。

第一处是一片高坡，坡上的土是干的，脚踩下去是硬的。第二处是一块低地，低地上有一丛茴麻，叶子发黄，是缺水的样子。她在低地上站了一会儿，弯腰抓了一把土，土在手里捏得散，散得细。

“就这儿。”

“这儿没有水。”

“往下挖。”

挖井从第二天开始。

头三天，土是干的，一层一层往下，土色越来越黄。挖到第三天下午，碰到一块大石，石面斜着。两个人把石边上的土清开，绕开半尺往下走。

第四天，土里出湿气，抓一把在手上有凉的意思。第五天土是潮的，攥起来能成团。第六天上午，井底见了水。水是浑的，一瓢上去半瓢是泥。第七天水还是浑的，第八天早上清了。

第四天下午，井壁塌了一角，半筐土掉下去，砸在田有的肩膀上。他坐在井底歇了一刻，喝了两口水，又站起来。莫六在上头把绳往下放了一截，一句话没说，心里却松了口气。

第五天午后起了风，井口的土面子被吹起来，两个人围了一圈草帘。

井深两丈二。上头两个人绞土，下头一个人挖。换班的时候不用喊，下头的人拍一下绳，上头的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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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天两个人下井不说话。第三天，田有在下头抡镐，莫六在上头绞土。绞到第五筐的时候，莫六在井口问了一句：“镐把磨手不磨。”

“磨。”

“上去我给你缠块布。”

田有没答。第四天他自己把布带下来了。

第五天换过来，莫六在下头。他五十几岁，挖得慢，一筐土挖三回才装满。田有在上头等着，没有催。井底的人不说话的时候，井口只能听见镐头刨土的声音，一声一声，闷在井里。

第七天下午下了半场雨，井口的土滑，两个人给井沿上垒了一圈石头，垒到天黑。垒完莫六在井边坐了一会儿，田有回家拿了两块饼来，一人一块，就着井台上的一瓢浑水吃了。

第九天早上，井里的水能照见人脸了。

苏澪下井挖了半天。上来的时候手上起了三个泡，她用袖子擦了擦手，把泡蹭破了一个。她弯腰看井口，脖子上那截断圈磕在井沿的石头棱上，响了一声。

井边围了十几个人，都是来看水的。

石朵舀了一瓢，先尝了一口，说有点甜。田有也尝了一口，没说话，喉咙动了动，把瓢放下。莫六尝完，把瓢里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洗了洗手。

“挖一口井，两个工一天，一共十八个工。”石朵说，“这一笔算谁的。”

“算赤谷的。”

“赤谷的账上写什么名目。”

“写井。”

“井也要上册。”

“要上。”她说，“井写在哪一段埂上，谁先取水，哪一年淘过一回，都写。往后这口井再吵起来，就翻册子。”

“翻册子翻得出什么。”

“翻得出哪一年淘过井。”她说，“淘过的那一家，往后少说话。”

下午有别村的人挑着桶来，站在井边不敢下桶。田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桶提开，让出井口。那个人打了两桶水，走的时候说了三回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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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归公这一条，她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埂上那棵老榆树干上。

纸上写的是：井为公用。莫、田两家先取水，别家后取水。有人修井，两家出工。

写的时候田有在旁边看。看到“井为公用”四个字，他问了一句：“那旧井呢。”

“旧井还在。”她说，“也可以取水。”

“那还挖新的做什么。”

“旧井是你们的，”她说，“新井是大家的。往后你们两家吵架，谁也不用说不清的那半亩。”

莫六站在人群外头，手里提着那只摔破的桶。桶是他自家的。他把桶提到井边，蹲下，把散在地上的木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桶里。捡到最后一片，他把桶端起来，放回自己肩上。

埂上那口旧井，那天上午也盖上了板。板上压了两块石头，一家压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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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两家的女人在井边支了个案子。

案子是两块门板搭的。面是头天晚上和的，用的是新井的水。烙了六张饼，饼上撒了盐，边上一张烙糊了一点。烙饼的时候两个人说的话不多，一个说火大了，一个说翻一翻。翻完那一张就不糊了。

饼切开，切的是一个十字，四块。

田有拿了一块。莫六拿了一块。第三块给绞土绞了九天的那个人。第四块给了坡上那个数砖的孩子，孩子接过去先咬了一口，咬完才说了一声谢。

分饼的时候没有人在意谁先拿。案子底下的火还没有灭，两个人各添了一把柴。烟从案子底下飘出来，飘到井口上，被井里的风吸下去一半。

那张饼的面，是新井的水和的；烙饼的两个人，一个从埂北来，一个从埂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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