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她算的是哪一边的账

永通十年十月，白城。

上头给耶律青的话只有一句：把那三本账看一遍，看完报一句，这个人算的是哪一边的账。

三本账抱回来那天是初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觉得比看上去重，牛皮封皮硬，边角磨得发白。她先把账搁在案上，量了一下：一本两指厚，三本摞起来四指。

账是从工政院取的。架子的第一格上就是它们，管册的是石朵。石朵取出来的时候把页脚数了一遍，数给她听。

“三本。”

“三本。”

“上头要看这个做什么。”

“看看赤谷还剩多少。”耶律青说，“天冷了，各处都要看账。”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写一句。”

“一句什么。”

“一句她还能不能用。”

石朵把三本账摞齐，两只手推过来。她左手那根小指是弯的，推的时候使不上劲，用掌根顶。

“她上个月在帐门口站了半天。”石朵说，“念完了三本。”

“我知道。”耶律青说，“案上那三本，前天还在。”

案子在里屋。外屋住人，里屋摆案，案上一盏灯，灯是铜座，灯罩上有一道裂。她换了三回灯芯，第一回剪得太短，火苗坐不住。

她翻得很慢。一本翻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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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本是两年前的。头一页上是料，第二页上是煤，第三页上是工。她一页一页往下看，看一行，用指甲在纸边掐一道印，掐得浅，掐完抹平。

翻到第七页，她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头写的是口粮：一顿四两，冬天五两。底下是一栏名字，一行一个，写的是匠户。三百四十七行，行行有名，有的名字后头画一道短横，短横是说这个人今年不在了。

她把这三百四十七行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来三百四十五，第二遍三百四十七。她又数了第三遍。

国账不这么写。国账上一栏是户，一栏是丁，一栏是收。丁是数，不是名字。她从前在王庭掌通商，报上去的册子上，一页十二户，一页写满就翻过去，没有一行写人的名字。

第二本是去年的。

这一年赤谷起过两回炉，塌过一回。账上那一栏写的是塌的样子：塌了多长，压着几间棚，伤了几只手。写着伤手那一处，笔画的压力重了一分，纸背面鼓起来一点。

第三本是今年的。

她翻到第一页，年月底下那一行只有三个字。

不造兵。

她把这一页对着灯举起来，隔着光看。三个字，横画写得平，收笔都往里收，没有一处拖出去。写完这三个字，底下的行才开始写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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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三本账合上，摊开白城这边的账。

白城的账是部里的账。两本，一本是收，一本是支。收那一本上写的是：牧场出多少、矿口出多少、坊市抽多少。支那一本上写的是：赏、赐、军、驿。

两边的数放在一处，她一笔一笔对。

赤谷今年出斗四千二百只，尺三百根，犁头一千一百。这三样在部里的账上一样也没有。部里记赤谷的，只有一行：赤谷，料若干，收七成。

她拿算筹摆了摆。料按七成收上去，赤谷留下的三成要养三百四十七口人，还要修炉、买煤、换模子。

摆完她把算筹收进匣子里，收得很慢，心里已经有了数。

三年，一千二百多条账目。她一条一条看下来，没有见过一个贡字，没有见过一个兵字。

有三百多条上写的是口粮。有十一条上写的是伤手。有一条写的是谁家的孩子满十六，进了匠籍。

她把这一条又看了一遍。写的是：某某，十六，随父学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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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那天，右首那个豪酋的管事来敲她的门。

管事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靴子上有雪水。

“上头问那一句。”他说，“什么时候给。”

“初十就看完了。”她说。

“看完了为什么不报。”

“多看两天，是怕看错。”她说，“账上错一个字，底下一百个人要跟着错。”

“你倒是替她想。”

“我替白城想。”她说，“赤谷今年出了四千二百只斗。明年春耕，八个部里的斗有一半是从赤谷出来的。”

“这话怎么说。”

“先生今年在北边那一部吃过饭。”她说，“盛汤的碗是这个匠人的窑里出的。”

管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磕了磕靴底，把雪水磕在门外。

耶律青把门关上。

她刚才说了三句软的，一句硬的。硬的那一句搁在中间，管事听出来了，也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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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以后，她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把另一本册子拿出来。

这本册子比那三本都薄，皮面是软的，她自己缝的，麻线还在外头露着一截。里头是十二年里她经手过的几件事，一笔一笔，写日子的地方写日子，写人的地方写人。

翻到中间那一页，写的是一个人。

那一页上有四行。第一行是日子，第二行是数目：一个匠师，换两车料。第三行是经手人：她自己的名字，用的是小名，青。第四行是注：成。

她看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那一天她对谁都没说谎。她把三句软话说给了两边听，真话搁在中间，谁听进去就是谁的。事情办成了，料到了，人走了。

她把这一本合上，放回箱子，压在底下那一层旧衣裳下面。箱子盖上以前，她用手把露在外头那截麻线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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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把答话写好。

上头要一句。她写了四个字，落在一张两指宽的纸条上。

算的是人。

纸条卷起来，交给驿上的人，交的时候她多说了一句：路上别弄湿。

送纸条的人走了以后，她把工政院的籍册取来。

籍册在工政院的东厢，锁在一个铁皮匣子里，钥匙挂在书吏腰上。书吏把匣子开了，把册子抽出来，连同一张条子递给她。

“取册要写一句用处。”书吏说。

“写：核对匠户籍。”

“核对哪一户。”

“赤谷。”

书吏把这一行写在条子上，写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赤谷那一页，三年没人翻过。”他说。

“今年翻了。”

她把册子捧回屋里，没有在他跟前翻。

籍册是薄的。她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三栏：名一栏，籍一栏，差遣一栏。名那一栏写的是苏澪，两个字。差遣那一栏写的是赤谷匠作营匠师。

籍那一栏上有三个字，笔画一层压一层，看得出手是三个人的。

最早那两个字是“赤谷”，发青，是十几年前的老墨。后头添了一个“匠”字，笔画粗，收笔往左带。再后头有人在“匠”字前头挤进去一个“夏”字，写得小，横画短，墨发黑。最上头又有人添了两个字：王庭。

四个手，三个国号在里头。

她拿笔在砚里蘸了蘸，把笔尖上的墨在砚沿上刮平。

她没有用墨。

她从针线匣子里取了一把小刀，刀是裁纸的，刃薄。她把册子摊平，用左手压住页边，右手拿刀，在籍那一栏上刮。

先刮“王庭”，再刮“夏”。刀走得很慢，刮下来的东西是黑的，一小卷一小卷，落在纸上。她把纸提起来抖了两下，抖到案上。

底下那两个字露出来了。赤谷。旁边那个“匠”字还在。

她换了个方向，在“匠”字后头添了一个“人”字。

添完她拿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抹了一下，把浮墨抹开，抹完那一行是四个字：赤谷匠人。

没有国号。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案角的那块石头底下。压石头的时候她把册子摆正，页边跟案沿平行。

桌上那一层刮下来的墨屑她没有扫。她用手指把它们拢成一小堆，拢到案边上，又用袖子把它扫进手里，走到门口，撒在门外的土里。撒完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外头有人在院子里过，脚步踩在冻土上，一下一下。

她回屋，把灯芯剪了剪。这是第四回了。

她把笔搁下。

“这样两边都不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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