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九岁的汗

永通十年十一月，白城。

汗要见她。传话的人站在工政院门口，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一个人去，不许带东西。

工政院的书吏替她着急。他把她拦在院里，拿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进去以前先想一想。”他说，“汗问你一句，你答一句。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添。”

“他要问什么。”

“多半问你是谁的人。”

“我就是我的人。”

书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他把她送出院子，送到街上，站住不走了。

老匠人在街角的车边上等着，手里拿着缰绳。他跟上来的这一趟腿不好，站在阴里，站在马的那一侧。

“叫你做什么。”他问。

“看尺。”

“看尺。”老匠人说，“汗要看尺。”

“他说要看东西。”

老匠人把缰绳从马脖子底下绕出来，绕得整齐，搭在鞍头上。

“要是问赤谷明年还交不交七成，”他说，“你答什么。”

“答交。”

“交了，三百四十七口吃什么。”

“留三成，够吃。”她说，“要是不够，我把斗的价格报上去。斗价写在册子上，谁都能看。”

老匠人没有再问。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车辕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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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帐还是那三圈帐篷。里圈那个帐比上一回小，门口的毡帘换过了，帘上绣着一圈线，线是黄的，有几处断了头。

帘子掀开的时候，里头有奶味。炭盆摆在左边，盆边上搁着一只铜壶，壶嘴对着盆。帐里只有四个人：孩子，一个替他说话的老管事，一个倒奶的女人，还有一个站在门边的书吏。

孩子坐在上首的垫子上，垫子有三层。他脚够不着毡，悬着半尺，脚上的靴子还是那双新的。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几块羊拐骨，骨头被磨得发亮，另外搁着一把小刀，刀尖朝外。

他把一块羊拐骨含在嘴里。

“坐。”老管事说。

案前有一块小毡，她坐下了。坐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上。

“汗问你话。”老管事说，“你答。”

老管事弯下腰，在孩子耳边说了半句。孩子把羊拐骨从嘴里拿出来，在袍子上擦了擦，问了一句。

“你是谁的臣。”

“我是匠人的。”

“什么。”孩子说，“什么人的。”

“匠人的。”

老管事又弯下腰去，在他耳边说了半句。孩子把羊拐骨搁在案上，两只手撑住案沿，往前探了探身子。

“匠人是什么。”

她看着他。

“匠人就是把料做成东西的人。”她说，“铁做成犁头，木头做成尺，泥烧成砖。做完的东西在人手里，谁用都行。”

孩子把这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那你不就是做东西的。”

“是。”

“那谁给你粮。”

“账上给。”她说，“做完一件，记一件，月底按数领粮。”

“粮多不多。”

“够吃。”

老管事在旁边插了一句：“汗不问你粮。”

孩子没有理他。他把手伸出来，摊在案上，手心朝上。

“给我看看。”

老管事这时候把话接了过去。

“赤谷明年交多少。”

“交七成。”

“七成是三年前定的数。”老管事说，“今年铁贵了，煤也贵了。上头的意思，是加到八成。”

“加不了。”

“怎么加不了。”

“炉上三百四十七口人，一天四两粮，冬天五两。”她说，“三成里出粮、出煤、出修炉的砖。加到八成，秋天就要停一座炉。”

“停一座就停一座。”

“停一座，明年春天八个部里的斗就少一千只。”她说，“一千只斗，是八个部半年的口粮。”

老管事把嘴闭上了。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往孩子那边看了一眼。

孩子把这些话听了一半。他听的懂的部分是斗，不懂的部分是成。他咬了一下手指，又把手放下。

她把怀里那把刻尺摸出来，横着放在他掌心底下，放在案上。尺是铜的，十道刻度，第五道磨得浅，尺两头的角磨圆了，摸上去不刮手。尺面上有一层暗色，是手年复一年按出来的。

孩子把尺拿起来，两只手托着，托到眼前看。看完他把尺搁在案上，从案的这一头往那一头量。

他量得很认真。尺头对着案边，食指按在第七道刻上，眼睛凑下去看对齐没有。量到第三回，他报了数。

“一尺二。”

“一尺二寸。”她说。

他又量案的长。量到第四尺上，尺头出了案角，悬在半空。他停住了。

“底下呢。”他问。

“底下是地。”

他把尺往底下伸了伸。尺头够到地，可是尺面上的刻度已经出了案的边，看不见对齐的线。他把尺收回来，又伸出去，来回两回。

“量不下去。”他说。

“案角到了，就量不下去了。”她说，“要接着量，得换一样。”

“换什么。”

“绳。”她说，“绳比尺长。量地量路都用绳，一丈打一个结。”

孩子把尺从案角收回来，放在案上。他的手在尺面上按了一下，按的是第五道那一处磨浅的地方。

他往她脖子那边看了一眼。

“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

“圈。”

“做什么用的。”

“戴着的。”

“自己戴的，还摘不下来。”

“摘得下来。”

“那怎么不摘。”

“不是给谁看的。”她说。

孩子看了那个圈一会儿。他没有再问。他把手指放回嘴里含着，含了一会儿，把手指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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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尺翻过来。尺背上有四个字，刻的，笔画细。

“这是什么。”

“是数。”

“什么数。”

她没答，心里沉了沉。她把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孩子把尺举到眼前，脸凑得很近。他认不出那几个字，一个一个用手指头点过去，点了四下。点完他把尺放下，问了一句。

“这四个字，是给谁看的。”

“照尺的人自己看。”

“那你看得懂。”

“我看得懂。”

“上头写的是什么。”

她没有答。老管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把炭盆往孩子那边挪了半寸。

孩子没有再问。他把尺从案上推回来，推到案沿，再用两根手指往前送了一点，送得正对着她。

“能量多远。”他问。

她把尺接过来，尺是凉的。她捏着尺的两头，把它横在膝上。

“能量到没人量为止。”她说。

孩子把这句话学了一遍。学的时候他把“没人”两个字念得很轻，像怕念重了会碰坏。学完他坐直了，两只手放在案上。

“没人量了，你还量吗。”他问。

“量。”

“给谁。”

“给往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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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奶的女人端了一碗奶过来，放在案上，碗底下垫着一块布。老管事把碗往她这边推了推。

“喝了走。”他说。

“不喝。”她说，“回去还有活。”

她把尺重新塞回怀里，塞到贴着胸口那一面。起来的时候她按了一下膝。她朝上首弯了一下腰，弯得不深，弯完就转身了。

老管事在背后提醒了一句：出了帐门往左边走，右边那一圈是马。

她掀帘出去。帘子上的那圈线在她手底下刮了一下，有几个断头蹭过她的手背。

帐外的日头正当中。地上有一层薄雪，雪上踩着两行脚印，一行是她的，一行是送她的那个书吏的。

回东街的路上她拐了一趟坊市。

坊市不长，两条街，卖粮的、卖皮的、卖铁器的挤在一处。卖斗的摊子有三家，斗摆在摊板上，一只挨一只，斗底上刻着厂号。她走过去，一只一只翻过来看。

三家摊子上摆着十七只斗。刻着赤谷的号的，十一只。

她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往前走的时候她把手在摊板上按了一下，摊主问她买不买，她说不买。

“不买你翻什么。”摊主说。

“看底下的号。”

“号有什么看的。”

“看上头刻的是谁家出的。”

摊主笑了一声，把一只斗转过来，斗底朝着天。斗底上有三个字，刻得浅。

“这个是我从北边收来的。”他说，“一只比南边的便宜两文。”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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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走了一段，才把怀里那把尺挪了个位置。尺上还留着案上的那点温，挪过去以后贴着心口，一会儿就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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