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四章 她回了南边

永通十一年七月，璞水渡口。

渡口那间屋子的门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三栏，用墨画的竖线隔开，栏头写着：姓名、籍贯、事由。

牌子挂得不高。税吏坐在牌子底下的一张矮案后头，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边上压着一块石头。他今年不到三十，手指头上有一道墨。

“过河的都要填。”他说，“空栏不许。”

排在她前头的是一个卖鱼的，拎着两只篓。他填得快，事由写的是“贩鱼”。税吏看了一眼，让他过去了。

轮到她，税吏把笔递过来。笔是旧笔，笔杆上缠着布。

她接了笔，在三栏里只填了右边那一栏。

事由：验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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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吏把册子转过来看了看。三栏里两栏是空的，中间那一栏空着宽宽的一条白。

“姓名。”

“不填。”

“不填我不放。”

“你们册上有。”

税吏把册子往回一拉，从头翻起来。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翻过去用手指头把纸角挑起来。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的是她的手。

她的手摊在案上，手背上有一道冻裂的口子，结着旧痂。虎口那一块皮厚，颜色比别处深。指头上的纹路里嵌着黑，洗不掉。

“你贵姓。”他问了一句。

“你们册上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要有，去年就该报上去。”她说。

税吏没有再问。他把案上那本册子合上，从案底下的木箱里又抱出三本来。

头一本是渡口的过客册，皮面软，边角卷起来。第二本是匠户册，抄的是白城官署的抄件，字很齐。第三本是旧夏留下来的民户册，纸黄，装订线换过两回。

他把三本册子并排摊在案上，一本一本翻。翻到匠户册中间，他停下手，用食指顺着一列名字往下走。走到底，他把手指收回来，又翻回上一页重新走了一遍。

“没有。”

“没有。”

“姓苏的倒有几个。”他说，“一个渠上的，一个抬料的。”

“都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

“那个抬料的去年冬天死了。”她说，“渠上那个在赤谷，今年二十三。”

税吏把头抬起来，看了她两息，把匠户册推远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册子我抄过。”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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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的河面很宽。四月里的水刚开，靠岸那一条还留着白沫，是夜里冻过又化的印子。河心的水是青的。

渡船在岸边等。船上铺着木板，板缝里塞着草。船尾站着个老船夫，头上裹着一块灰布，手里握着一根长篙。篙头上缠着一圈旧麻绳。

税吏把笔从她手上收回去，在册子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是：四月十七，验尺人一名，渡河南去。第二行是：姓名未填。

写完他把册子转向她。

“按个手印。按在‘姓名未填’这一行下头。”

她把右手按下去。指头上的墨是先前递笔时蹭上的，按出来的印子边上深，中间浅。

税吏收了册子，拿石头压上。

“验尺是验哪一边的尺。”

“北岸的。”

“北岸的尺为什么要到南边验。”

“北岸的尺是南边的人做的。”她说，“尺做出去了，得回来对一遍。”

税吏没有听懂，也没有再问。他往河上抬了抬下巴。

“上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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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除了她，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坐在船板中间，把孩子用旧被子裹着，横抱在膝上。孩子一直咳嗽，妇人的手在孩子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她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抱在怀里，坐在船板靠后的地方。

布包里是四样东西。一样是那只旧木碗，碗沿上缺一个口，用旧布裹了两层。一样是一把刻尺，铜的，尺背面四个字：二千三百一十七。一样是一个铜环，半个，环口的断面上磨得发亮。第四样是一卷图，图上没有地名，只写着第一处到第十二处。

四样东西在布包里排得很紧。她坐下去的时候先摸了一遍，摸到图还压在底下，心里踏实了几分。

“那是啥。”船夫往她怀里看了一眼。

“图。”

“画什么的。”

“画炉的。”

“有多少座。”

“十二处。”她说。

“我们这边，一个县里也就两三座。”

“那是大炉。”她说，“这十二处是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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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了半个时辰。

船到河心的时候，那妇人开口问了一句。

“你去南边哪儿。”

“往南走。”她说，“走到有尺的地方。”

“什么叫有尺的地方。”

“有官署的地方。”

“官署多的是。”

“多的是。”她说，“有官署不一定有尺。”

妇人没有再问。她低头看孩子，孩子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小团白。

船夫在船尾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着谁说的：今年开河比去年晚七天。

“去年是四月初十。”她接了一句。

“你怎么记得。”

“去年四月初十我在北岸。”

“那你今年往南边去。”

“是。”

船夫把篙换了个手。船从河心过去，水面上有一片木头在转，是块旧船的板，黑，边上被水泡得毛了。船夫伸出篙把它拨开，那一块转了一圈，顺着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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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南岸的时候，岸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税吏，衣裳跟北岸那个一样，手里也拿着一本册子。另一个是牵马的。

南岸的屋子比北岸的矮，门槛下头垫着两块石。屋里也有一块木牌，三栏，栏头的字跟北岸的一样。

她下船，抱着布包进了屋。南岸的税吏把笔递过来。

“北岸填了没有。”

“填了。”

“那这边抄一遍就行。”

她把右边那一栏又写了一遍。事由：验尺。

南岸的税吏在册子上抄了两行，抄完把册子转过来让她按手印。她按了，按在同一行的下头。

“姓名这一栏。”

“不填。”

“不填上头要问。”

“问了你照实说。”她说，“说北岸也没填。”

税吏把册子合上，把两本册子并排摆在案上，厚薄差不多。

“你这三栏填得怪。”他说，“事由写得比人还清楚。”

“事由是给册子看的。”她说，“人是给你们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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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屋子，她在岸上站了一会儿。

南岸的坡上有一排柳，柳条刚出芽。坡下头是一片地，地刚翻过，土是暗的。地里三个人在砌田埂。

她走过去，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儿。

“这是谁家的地。”

“官家的。”砌埂的说，“去年分下来的，三年不起税。”

“地里有秤没有。”

“秤在地头的棚子里。”

“准不准。”

“准。”砌埂的说，“上个月有人来量过，留了数。”

“数在哪儿。”

“在棚子里的板子上写着。”

她跟着去了棚子。棚子是草搭的，底下摆着一台秤。秤杆上有一块木牌，牌上用炭写着两个数：一百二十斤，一百二十三斤。两个数底下画了一道线。

“这两个数差三斤。”

“是量了两回。”砌埂的说，“第一回一百二十，第二回一百二十三。来量的人说差三斤，把两个数都留下了。”

“留下来对。”

“对什么。”

“对后头。”她说，“往后谁再量出第三个，三个数并排摆着，就知道是秤的事还是谷的事。”

砌埂的没有接话。他把手里那块石头放上去，抹平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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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在渡口南边的驿里住了一夜。

驿是一间通铺屋，一铺炕，炕上铺着草席。夜里住进来四个人，除了她，还有一个跑腿的、两个卖布的。两个卖布的对着一只小灯算账，算到一半吵了一回，为一个零头。

她把布包枕在头底下，图压在最底下。夜里她起来过一回，出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停着一辆官车，车辕上挂着木牌。她摸了一遍，摸出两个凸起来的字，是火印烫的。

她回来躺下，把布包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往南走。走出半里地，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把图摊在膝上，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九处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九处那一行写的是十七个人。

她用指头在那三行上按了按，按完把图卷起来，卷得紧，塞回布包底下。卷的时候她多卷了一道折痕，折痕压在第九处那一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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