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五章 她递来的那份图

永通十一年八月，白城官署后院。

后院那张案是旧的，从旧王庭搬出来的，案面裂过一道，用胶填了，填得不平。

案上摊着一卷图。图是她带来的，用布裹了两层。她把布解开，把图展开，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了两下。图上有十二条线。

图上一个地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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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来的时候，院门口的两个人让了半步。

他穿的是常服，青的，前襟上有一点茶渍。他先在廊下站了一下。

韩知古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上压着一支笔。他起身要说话，他摆了摆手，韩知古就坐回去了。他在案的对面站着，没有坐。

“第一处。”他说。

“青石和砂。”她说，“十九个人，会砌炉的四个。永通三年八月。”

“料从哪儿来。”

“青石是渠口北面河床扒的，砂是西坡脚下的。”她说，“这一段河床去年封了。往后要修，得换南面的灰石，一样火，出料慢三成。”

他在图的边上按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有带纸，写不上去，就把手收回来。

“第二处。”

“第四处拆下来的旧料。”她说，“十六个人，会砌炉的三个。永通五年十一月修，十一天。”

“十一天。”

“十一天。”她说，“前后下过两场雨，雨里不砌，等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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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处。”她说，“冻土。十一月的土挖不下去，炉基往东挪了三尺。二十四个人，十九个抬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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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处。”

“拆了一半。”她说，“永通六年拆半，料给了第五处。为什么拆，账上写着：离料口太远，拉一车料要多走四里。”

“第五处。”

“用的是第四处拆下来的旧料。”她说，“炉壁比别处薄两指。烧到第三年炉门这边裂过一次，用砂补的。泥干了要缩。”

他一共问了十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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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最后三处的时候，他问的方式变了。

“第十处。”

“三十六个人。渠上的闸要过料，料从这一处上。永通七年九月修，修了十九天。修到第十四天渠上发了水，进了炉基，挖出来重填。”

“第十一处。”

“这一处的炉是斜的。”她说，“那一片地在坡上，正着放一边深一边浅，浅的那边返潮。斜着放，两边一样深。”

“第十二处。”

“九个人，细砂，没有修完。差一座风箱，木料要三年以上的干料。去年秋天从北面进了两方，路上少了一方。这一处写的是未修。”

他没有再问。

他把图的两头看了一遍。看到第四处，他把那一行的三个数按了一下。看到第十二处，他把“未修”看了两息。

廊下的韩知古翻了一页册子，翻完把笔拿起来，又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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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张图上的数，写法我见过。”他说。

“什么地方见过。”

“云门关。”他说，“粮册上也是这么写的。地名一格，数三格，末一格留空。”

“粮册我抄过。”她说，“永通四年的那一本，抄了三个月。”

“云门关的粮册不该在你手上。”

“是抄件，抄件在工政院。”

他把图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

“你这十二处，不写地名。”

“写了地名，地名一改，图就废。”她说，“往后谁去核，核的是第几处，不是哪儿。料、人、修的年月三样里错一样，他核不过去。”

他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案上。

是半件青铜。扁的，一边是榫，一边是口，铜面上有一层暗色。

他把那半件摆在图的边上，摆在图的第一处旁边。

“这一件我带着。”他说，“不是拿来给你看的。”

“我知道。”

“你看过。”

“看过。”她说，“在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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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往西偏了。后院那口井的辘轳上挂着半截麻绳，绳上结了盐霜。廊下文书进来添了一回灯。

“这张图我要收。”

“收去哪儿。”

“新朝的工政档。”他说，“进档以后编号，谁要看都得报。”

“报给谁。”

“报给管档的。管档的批了才给看。”

“那十二处的人呢。”

“人不进档。”他说，“进档的是图和数。人还在册上。”

“册子上的人名不许散。”她说。

“哪一本册子。”

“赤谷那一本。”她说，“今年正月批下来的。批语四个字，准，仍以赤谷册为准。”

“那道文书我看过。”他说。

“你看过。”

“看过。”他说，“批的那个人是我。”

她把两只手从案上收回来，放在膝上，心里发紧。她的手心有一道旧裂口，裂口里嵌着黑灰。

“第十二处的那两个字。”她说。

“未修。”

“未修。”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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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图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先看了图的背面，背面是空的。他把图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折，折痕压在第二处和第五处之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把量尺。铜的，十道刻度，第五道磨得浅。尺背上刻着四个字，字口里填着黑。

他把这把尺横着压在图上。

压的位置在图的正中间，尺头压第一处，尺尾压第十二处。

“这一把是我自己的。”他说，“量米量布都用它，用了十九年。”

“你的尺准不准。”

“跟你那把比过。”他说，“差两分。”

“哪一头差。”

“尺头。尺头那一道，比你的短两分。”

她伸手把自己的刻尺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案上，跟他的那把并排摆着。

两把尺并在一起。第一道那一处有一道细缝，缝宽两分，后头九道都对齐。

她把两把尺并着，对着西边的日头看。光从缝里透出来，是一条窄线。

“你这一把准。”她说。

“你那把也准。”他说。

“两把总有一把不准。”

“差的只有一道。”他说，“那一道在外头，里头九道对得上。”

廊下韩知古把册子合上了。他合得很轻，合完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起身。

“图我收走。”他说，“这一份是抄的还是正本。”

“抄的。”她说，“正本在赤谷库里，另两份在渠口、料房。”

“正本留着。”他说，“你把图送过来，是要我压一压。”

“不是。”她说，“图给你，是因为你认得出来。”

“认出什么。”

“认出三行那个写法。”她说，“你刚才把第四处那三个数按了一下。你不是看数，是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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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压在图上的那把量尺拿起来，放回袖子。

图留在案上，四折，折痕朝上。

“这一张明天我带走。带走以前，我要在背面写一行字。”

“写什么。”

“写这一份是从赤谷来的，五月十二日进档，十二处，无地名。”

“写不写我的名字。”

他把图拿起来，翻到背面，拿起笔蘸了墨。

他在背面写了两行。头一行是日期，第二行写的是：赤谷图一份，十二处，无地名。

“不写人。”他说。

“不写。”

他按原来的折痕把图折回去，塞进袖子，跟那把量尺并在一处。

“第十二处那座风箱。”他说。

“风箱怎么。”

“工政院那边今年秋天有一批干料。”他说，“你要报，就把数报上去，报料不报人。”

“报料，料到了就做。”他说，“报人，人就得进册。进了官籍，往后调动不在你手上。”

她把案上自己那把刻尺拿起来，在左手一处旧疤上按了一下，按完塞回怀里。

“报料。”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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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出的后院。

走到月洞门底下，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的不是她，是那张案。案上空了，只剩一道胶填过的裂缝。

韩知古跟着站起来。他跟到门口，把册子往腋下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案边上的人，什么也没说。

她等院子里的脚步声都没了，才把案上那块布收起来。布上留着图的印子，四道折痕。

她把布叠了两折，塞进怀里。走出后院时她在月洞门底下站了一下，把脖子上的断圈往上推了推。

第二天早上，装图的箱子从官署正门抬出去。抬箱子的是四个人，箱子上盖着官署的印。

出城的时候箱子在车上颠了一下，颠的是第三道折痕那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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