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七章 定鼎的第一本册

永通十二年正月，崇京正殿。

崔玄念完第三个名字，站着没有动。殿上的火盆里有一根炭塌了，塌下去的声音很轻，后头就没有声音了。没有人问这三个人是谁。

沈砚站在御案东侧。他把案上那一本往崔玄那边推了半寸，让纸面朝着殿。推的时候他没有看人，看的是书脊上那一条被麻绳勒出来的棱。

“接着念。”他说。

崔玄翻过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头是三行新抄的字，行距与别的行一样，墨比别的行新。他把这三行也念了。念完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皮面上。

“一百四十七页。”他说，“一万一千四百三十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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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那一班里有人动了。

动的是礼部的一个老官。他往前半步，又退回去。他把袖子拢了拢，拢完开口，声音不高：“名册第一，这不合旧例。旧例是先叙功，后造籍。定鼎之日头一本抬上殿的不是功劳簿，这叫百官怎么站。”

沈砚没有答他。他问了一句。

“你家的户口册，是叙完功才写的，还是生下来就写的。”

那老官没有答上来。

殿上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完就收了。西边那一班是党羌与乞丹的头人，他们不认汉字，只看着崔玄手里那一本。旧燕那一排降臣里，有个人把头抬起来，看的是第一页。

站得离火盆最远的那一排，是旧燕的降臣。他们的班次新排，队形还没有成形，有几个人靠得近，有几个隔着一尺。有一个人的靴尖上沾着化了一半的雪泥，他没有擦。西边那一班里有个人一直在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没有东西，他就是看。

东边那一班里，有人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寸，拉完又推回去。推回去的时候他用的手背。

“念到第二页，就不必往下念了。”东边有人开口，“一本册子一百四十七页，念到天黑也念不完。今天是定鼎的日子，殿上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排在册子后头。”沈砚说。

“定鼎之日在册子后头。”

“在。”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把要说的半句咽回去，咽的时候下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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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得一个名字。”那个人说。

他从末班走出来。走得很慢，走到殿中，先给御案行了个礼，礼行得浅。

“马阿满。”他说，“旧燕南面官署的雇工，管过仓门。应历四十九年冬天，他在仓门口替两个人作过保。作保的字写在仓册后头，那一页我见过。”

“你是谁。”沈砚问。

“韩知古。”

殿上安静了一下。东边那一班里有人低声说了两个字，说的是“降臣”。声音不高，但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韩知古没有回头。他看的是崔玄手里那一本。

“这一页的三个名字里，有一个是雇工。”他说，“雇工按旧燕的册子，不进官籍，只进仓册。如今写在官册的第一页上，是按什么写的。”

“按人写的。”沈砚说。

“按人写，那就不是册子的事。”韩知古说，“是老账的事。”

他说完退回末班。退回去的时候他在火盆边上停了一下，把手在火上烘了半息，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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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名册之前，礼部的人又来问了一件事。

他问，认册的时候朝臣要不要跪。跪是按认玺的例，不跪是按认籍的例，两样都能说出出处。他把两样出处都报了一遍，报得很齐，齐到连哪一年哪一月都报了。

沈砚听完了，只问一句：“籍是谁的。”

“是官的。”

“官跪官籍，跪给谁看。”

礼部的人站着，把手里那一卷纸卷了两下，卷成一个筒，捏在手里。他没有再问跪不跪，退回班里的时候把那一卷筒塞进了袖子，塞得比别的文书深。

殿上的人还是站着。东边那一班的靴底在砖上蹭了一回，西边那一班没有人动。旧燕末班里头，有个人把两只脚并在一起，并得很正，像是站着等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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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让人把那一本翻回第一页，摊在御案上。

纸面上有三行新抄的字，写得很平。他把手指按在第三行上，按住“俞七娘”这三个字。按完他把手抬起来。

“这一页的纸，”他说，“谁看出来的。”

石朵从殿侧出来。她手里捧着另一本，是内侍省的那一本。她把两本并排摊在御案上，把两页的页脚对在一起。

“同一个批号。”她说，“内侍省的纸，纸厂二十年一批。这一批是二十五年前采买的，同一批纸同时进过三处官署。旧昭的县衙，旧燕的南面官署，还有赤谷的匠作营。”

“三处的纸上写的是同一个人。”沈砚说。

“是。”石朵说，“这个人二十五年前在三处的册子上都有名字。二十五年前他是活的，十一年前死的，三年前被人用一枚签贴掉了。”

殿上这一次是真的静了。火盆里的炭红了又暗，暗了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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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名字怎么补回去的。”沈砚问。

“照内侍省的正本描的。”石朵说，“描的时候另起三行，行距照旧，末行记一句：此三行补于永通十二年正月初三。”

“谁描的。”

“顾主簿。”她说，“描了三遍。”

沈砚把册子合上，手掌在皮面上压了一下。

“今天之议只有一件。”他说，“先认名册，后议封赏。名册不认，封赏不发。”

“要是有人不认呢。”东边那一班里有人问。

“不认的，”沈砚说，“把自己那一行圈出来，单独报给御史台。报上来的人，册子上另立一栏。”

“另立一栏叫什么。”

“等他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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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认名册，认了一个时辰。

认法是念名。从第一页往下，一页一页念，念到谁的名字，谁在班里应一声。念名的是御史台两个人，一个念单数页，一个念双数页。念到第九页，东边应声的人开始接不上；念到第二十页，西边那一班里有三个头人不认得自己的汉名，旁边有人替他们应。念到第五十页，殿外的日头已经过了一格。

念到第八十页的时候，有个人站不住了，扶了一下柱子。柱子上的漆是新的，他扶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手印。

念到第一百页，礼部那个老官把自己的名字听岔了，应了两声。第二声应完他自己知道应错了，没有解释。

念完最后一页，念名的人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前。两个人都出了汗，袖子在腕上湿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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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成之前，崔玄没有退回去。他捧着那一本站着，等到殿上的人都静下来，他才开口。

“律的第一条，已经改了。”他说，“原来是官不可私决。”

“如今是什么。”

“官不可独决。”崔玄说，“一个字。”

殿上没有人出声。

“还有一件。”崔玄说，“我添半句。凡官册所载人名，不得以除字销；销一人，须存三人之证。”

他说完把册子交回给御案前的人，两只手交出去，交得很平。他没有再看那一本，转身回班。回班的时候他走的是东边的道，道上的砖有几块翘着，他绕过去了。

沈砚把崔玄写的这半句抄在案头一张纸上。抄完他添了三个字，添在下头。

抄完他把纸压在这一本名册的皮面底下，压的时候留了一个角在外面，露出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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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以后，殿里剩的人不多。抬册子的两个人把册子抬下去，抬到门口，绳子的头散了半边，另一个人蹲下来重新绾。绾完他们抬走了。

石朵没有走。她站在御案前，把内侍省那本翻到最后。

“最后一行。”她说。

沈砚看过去。

那一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名字，底下是一行空行。空行前头有日期，有出处，有那一句小字。空行里没有一个字。

“这一行原是有名字的。”石朵说，“抄本上有一个字，被水泡开了，泡得看不出来。正本上这一行从来没写。”

“出处是哪一处。”

“白石县。”她说，“十一年前的冬天。”

沈砚把那一页看了三遍。看完他把手指压在空行上，压了一下，抬起来。纸面上留了一点指印，指印的边缘是干的。

“留空。”他说。

“留到哪一天。”

他没有答这一句。他把内侍省那一本合上，用手掌从书脊往边上抹，把灰抹掉，摆回箱子。摆完他对抬册子的人说了三个字。

“照样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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