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八章 两班人第一次同跪

永通十二年正月，崇京正殿。

定鼎大典的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卯时刚过，殿前的砖上先浇了一遍水，把浮土压下去，压完再扫一遍。扫到第七趟的时候，水还没有干，砖缝里都存着一条细水线。

礼部在殿前摆了跪垫六十四张，按三班排，左二十四，右二十四，末班十六。来的人比垫子多。东边的官两百二十七个，西边的头人连随从八十九个，末班旧燕的降臣四十三个。垫子不够，礼部的人来回跑了四趟，从库里又抬出两捆，捆上的绳还系着。最后跪下去的时候，左班最外头那几排跪在砖上，垫子只铺到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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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是辰时一刻到的。

她到的时候殿外已经站满了人。她走在末一列的后头，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两件新制的量器：一只斗，一把尺。斗是新漆的，漆还软，她一路上不敢用手掌压斗的沿，只用指头抵着底。

量器是按制要摆在殿前的东西，摆右班前头那张案上。她走到案前，把斗和尺一样一样摆正，斗的口朝上，尺的刻面对着殿外。摆完她退到末列。

末列站的是旧夏的匠人与匠官。她这一列里有十六个人，有十一个是她认得的，五个是从赤谷新来的。她左边那个人膝盖上打过补丁，补丁是两层布。

立在殿前的时候，她怀里那半件青铜贴着肋，铜凉，隔着两层衣裳也能感觉到一个凉角。铜上的榫口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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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辰时二刻出来的。

他穿的是新朝的第一身朝服，深色，领口压着一道窄边，边是素的。他从东侧的廊下出来，走到殿前的台阶上头，站住。台阶有九级，他站在第五级上，等到辰时三刻的梆子响。

礼官开始唱。先唱的是昭人的班次，再唱头人的班次，最后唱末班。唱到末班的时候，礼官的嗓子哑了一下，把“旧燕”两个字唱得比别处轻，唱完自己也知道轻了，没有补。

殿前有一百多个靴底在砖上挪了半步，声音像一片干草在响。

沈砚往东侧走，走到东侧那一张案后头站住。

御案前并排摆着三张案。左边一张是空的，案面上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擦过。右边一张也擦过，也是空的。两张案中间隔着三尺，三尺的正中摆着御案。

东侧是他，西侧是苏澪。两个人中间隔着两张空案，隔着那道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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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往西侧走的时候，从那一张空案跟前过。她走得不快，走过案角的时候，她往案面上看了一眼。案面是新的，木纹还很清，边上磨过，磨得很圆。

她没有停。走过去，站到西侧。

沈砚也看了那一张案。他看的时候不是从近处看，是从东侧看。他看的是案腿上的一道木楔，木楔是钉进去的，钉得偏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在外头。

永通元年冬十月第一次朝会，殿上也摆着这样一张空案。那时案上摆着一枚印，印有两枚，没人敢说哪一枚作数。后来那一枚印收了，摆在库里。

今天案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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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梆子响了三声。

礼官唱跪。

东边的官跪下去，两百多个膝盖落在砖上，最外头那几排落地落得实，声音一下就起来了。西边的头人跪得慢，他们跪的时候先看别人，看见别人跪了才跪，跪下去的时候有两个人的帽子歪了，旁边的人替他们正了一下帽子。末班的降臣跪得最快，四十三个膝盖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跪下去以前有几个人把袍子的后摆提了一提。

苏澪跪在西侧。跪下去的时候她那一列里有个人膝盖磕在砖缝上，磕出一声短响，那人没有出声。苏澪把木匣挪了一下，挪到膝盖前头，垫在膝下的砖上，垫完她的手放在匣面上。

沈砚跪在东侧。他跪下去的时候两只手落在膝上，一只手在袍子里，那半件青铜的角抵着手腕。

礼官唱拜。三拜。

第一拜的时候，殿外的风把殿门吹开了一指宽，扇页在框上碰了一下。第三拜起来的时候，两个念礼的礼生把嗓子喊劈了。

三班跪的是同一块砖。

第一拜还没有起的时候，左班最末一列里有一个人没有跪。

那人是旧昭一个老官的次子，补进来的班次排在最后一列。他站着，两只手垂着，垂得很直。他旁边的人伸手拉他的袖子，拉了一下，没有拉动；又拉了一下，把他的袖口拉出了一道皱。他还是站着。

礼官没有唱第二遍。礼官照旧往下唱，唱到三拜。

三拜起的时候，那个人跪下去了。跪得很慢，膝盖先着地，上身停了一息才下去。跪下去以后他的头压得很低，压得比那一列里任何人都低。

散班以后有人问他为什么站着，他答了一句。他说他父亲是昭臣，死在前朝的任上，他跪不下去。问的人没有再问。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已经出了门，脚下踩在水里，泥把靴边糊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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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成之后是颁诏。

诏院把新朝的封赏诏抬出来，诏卷轴是新的，轴头上的漆未干，抬诏的人手心里垫着一块布。颁诏以前，韩知古出班。他手里捧着一卷表，报的是旧燕的州县数目。

他一条一条报：州五十四，县一百八十七，仓一百四十处，河渠三十二道，驿站七十六处。他报得很平，一条一条之间停半息，停得一样长。报完他添了一句。

“以上各处，账册已交新朝仓司。旧燕的官印一百零四枚，均已缴。”

殿上没有人出声。

东边那一班里有个老官低声说了两个字，还是那两个字：降臣。这一回他离得近，韩知古听见了。韩知古捧表的手没有动，退回去的时候他走的是东侧的砖道，跟那个老官隔了两步，两步他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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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诏之后有半个时辰的赐宴。宴上没有酒，摆的是茶与干果。苏澪没有去。她走到殿外，把那张案上的斗和尺收回来。收斗的时候她先看了一遍斗的沿，看有没有磕。斗沿上有一处小小的白印，是刚才摆的时候碰的。她用指头把那处抹了两下，抹不掉，就把斗放进匣子，白印朝下。

沈砚从殿侧出来的时候，殿前的砖上已经踩满了印。跪垫在收，礼部的人一张一张卷起来，卷到外头那几排被雨水洇过的，单另搁在一边。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苏澪把匣子合上，扣扣好。

“案子摆对了。”她说。

“摆对了。”

“中间那一张，今天是空的。”

“是空的。”

“明天呢。”

沈砚没答这一句，心里发沉。他看了一眼殿前那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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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那一道门是广门，宽六尺，门扇两扇。散场要三班的人都从这一道门出去。以前朝会散班，东班先走，走完了西班走。今天礼官没有唱先后，只唱了一个字：散。

东边的官先站起来，往门那边走。走到门里，他们慢了。门外还堵着西边的人和末班的人。三班人在门洞里挤成了一团，谁也没有先出去。有一个头人的肩宽，横着卡在门里，后头的人撞在他背上，撞了三下，他才把肩偏过去。

苏澪在门洞里被挤了一下，她把木匣往胸前提了提，用两只手臂护住，护着往外走。她后头那个膝盖打补丁的匠人跟得很紧，跟到门槛上绊了一下，手在她背上撑了一把，撑完立刻收回去。

出了门，外头的雪化了，地上是一片水和泥。三班的人踩在同一片泥上，鞋底的泥都是一样的颜色。往左走的是官，往右走的是头人，往前走的是降臣。走了几十步，三条路上的人回头看的时候，看的都是同一道门。

沈砚最后出来。他站在门槛里头，等人都走空了才迈出去。门槛上被人踩下一层泥，他迈的时候袍角拖了一点泥。

他出了门，往东走。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殿前那一张空案还在原地。礼部收垫子的人绕着它走，谁也没有从那上头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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