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二章 掌诏的那一栏

永通十二年四月，崇京诏院。

封赏诏的初稿送到诏院，是四月初二。稿子从政事堂出来，压了三天，等到第四天才发下来。发下来的时候附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的是三个字：照制拟。裴婉把稿子摊在案上。她先把镇纸摆在左上角，再把稿子压平，压的时候从中间往两头压。压完她取笔，蘸墨。

“拿功劳簿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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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簿送来的是清本。清本第一页第一行是摄政沈砚，第二行底下有一句备注。第三行是崔玄。

她把功劳簿摊在左手边，把诏稿摊在右手边，一边看一边对。对一行，在草纸上记一笔。她记了两炷香。

记完她搁下笔。

“两处不实。”她说，“一处漏了。”

诏院的两个书吏站在案边。一个捧墨，一个捧草纸。

“头一处，”裴婉说，“写的是云门关补墙的功，注的是工一十四万。关上的档去年改过一回，改后是十一万四千。差的是料，不是工。”

“第二处。”

“第二处写的是淮西平粜的功，注的是四州县。按旧昭的册，淮西是五州县，另有一个县当年并进去了，并进去那一个县的名字在旧册上。”

“漏的那一处呢。”

“漏的是一个死人。”她说，“韩知古报的旧燕州县数目里，有一个县的县丞，开城那天死在城门里。功劳簿上没有他。”

书吏把三条记下来。记完头一个书吏问：“要不要发回政事堂。”

“发回。”她说，“发了再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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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诏拟到第二天午后。

诏按品第写，从第一品往下，一行一个，行末注功。写到第五行的时候她停了笔。

第五行是兵器总领这一栏。这一栏是新添的，从前大昭的诏上、大燕的诏上都没有。

她先把旧例翻了一遍，翻到两条：一条是新设之职，初授不入封赏诏，另发差遣文；一条是凡在朝食禄之官，除授之日当入朝籍，封赏之诏从朝籍出。两条都在，两条都对。按头一条，这一栏可以不写；按后一条，这一栏应当写。

一栏可写可不写，两条都在制里，都不算错。

她把笔搁在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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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笔以后，她做了一件跟拟诏没有关系的事。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把尺。尺是她自己的，木头的，边角磨圆了，刻度是她出嫁那年自己刻的。她把尺按在诏纸上，一格一格量。

量到兵器总领那一栏，她量了三遍。一格宽一寸，字距四分，一栏按制写九个到十三个字。那一栏的格子比别的窄半分，是裁纸时带的，不是划格时划的。

她把尺收进袖子里，没有放回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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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午后，她让人去政事堂问一句话。去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书吏，走路快，来回用了两刻。

“问到了。”他说，“沈相公在堂上，见的是韩知古。”

“说什么。”

“说旧燕的仓账。”书吏说，“报了一百四十处，其中十七处的账上没有盖印，说的是印随官去，官走了印带走了。”

裴婉听完没有再问。她取了一张纸，写了两行，折了一折，没有封，放在案角。放了一会儿，她把纸收进柜里，没有让人送去。

初四那天下了雨。

抄诏的三个人把三份诏抄出来。抄到兵器总领那一栏，三个人抄法不一样：头一个人空了一格，第二个人空了三个字，第三个人画了一道横线。裴婉把三份都看了，让三个人重抄，一律空格，不许画横线。

“画横线是什么意思。”一个抄手问。

“画了就是没有这一栏。”她说，“空着不一样。空着是这一栏有，只是没填。”

重抄完晾墨，晾到傍晚才收。收的时候纸角上有一点水印，是雨飘进来的，落在第三份的右下角。她把第三份抽出来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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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张折成两折的纸，她压在诏底下，压在最下面那一份的底下。压得很平，四个边对着四个边。

压进去以前，她在纸的背面添了一个日期。日期写的是四月初五，跟正面那一个日子差了半天。正面写的是拟诏的日子，背面写的是她交出去的日子。

她又取了一张纸。这一张是毛边纸，裁成四指宽，边上裁得不齐。她在上头写了六个字。

六个字是：我要问一件事。

写完她吹了一下，等墨干。干了她把两张纸并在一处，那一张名字与话的在上，六字的在下，边对着边。

她把这一张纸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纸的折痕被她捏出了第四个折，比前三个浅。她把那第四个折抹平，抹了两下，抹不动了，就不抹了。

书吏捧墨捧了半个时辰。

墨在砚里干了，第二个书吏又添了水，磨了一遍。磨完他站着不说话。裴婉看着那一栏空着的地方。诏纸上的行距是划好格子的，一格一寸，空着的那一格上格线看得清。

她起身，走到诏院后头的档房。档房里有三架：一架放旧昭的诏，一架放旧燕的诏，一架放本朝的。她把本朝那一架的第一卷抽出来，是永通元年的。

永通元年那一卷里有一份抄本，是删过字的。删的是七个字，删的地方留了空，空在第七行上头。删过字的那一份她自己收着，收在箱底；档房里这一份是存底。

她把这一卷翻到那一页，看了两页，放回去。卷的时候卷得比原来紧，用绳系上，结打在正中。

回到案前，她把笔提起来。

她先试了一遍。草纸上写的是这一栏该有的样子：兵器总领，苏澪，注功一行，全行二十七个字。她看了三息，把草纸压到那一叠的最底下。

然后她另取了一张纸。纸比诏纸小，一角裁得不太齐。她在上头写了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写完了在名字底下写了一句话。

一句话是：他要保的那个人，是旧敌国的兵器总领。

她把这一张纸折起来，折两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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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拟完是初五。

诏上最后那一栏还是空的。书吏捧着诏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兵器总领那一栏，念的是“此处空一格”。他把诏交上去，交的人看了一眼那一栏，也念了那四个字。

“空着合规。”他说，“按新设之职的旧例，初授不入封赏诏。”

“合规。”裴婉说。

“要不要另发差遣文。”

“另发的文在文书库里。”她说，“诏上不写。”

封诏以前，政事堂的人来了一趟。

来的是沈砚。他没带随从，站在长案那一头，没有坐下。案上三份诏摊着，他一份一份看，看到第十一行，那一栏空着。

“这一栏空着。”他说。

“空着合规。”

“按制可以写。”

“可以写，也可以不写。”裴婉说，“两条制都查过了。”

他站着没有说话。手在袖子里，袖口上有一道旧磨痕，磨得发白。他没有把那半件青铜拿出来。

“这一件事，”裴婉说，“你打算怎么收尾。”

他没有答。他把一份诏往回推了一寸，推得很轻。

“诏我先封了。”她说。

“封。”

她当着人的面把三份诏卷上，封蜡。蜡烧化，滴了三滴，滴在封口上，她用印压住，压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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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去的诏有三份：一份进宫，一份送政事堂，一份送旨库。三份都是原诏，抄了三遍。

那两张纸她压在诏底下，压在最下面那一份的底下，压得很平，四个边对着四个边。

送诏的人是诏院的驿使，走的是宫城东门。

他抱着诏匣出门的时候，裴婉站在台阶上。石缝里长了一小丛草，被踩倒了半边。她看了那一会儿。

诏匣走了以后，她把案上的东西收起来：镇纸摆回左上角，笔挂在架上，草纸按日期叠好收进柜里。柜门关上，锁上，钥匙挂回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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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政事堂的人打开了诏匣。

三份诏摊在案上，一排。看诏的人先看封赏的名单，看到第十一行，看到一件不在诏上的事。

第三份诏底下压着两张纸。上头一张是毛边纸，四指宽，裁得不齐；底下那一张纸小，一角也裁得不齐。

他把上头那一张展开。

纸上六个字：我要问一件事。

他把底下那一张也展开。上头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句话。日期是四月初五。那一句话只有一行。

他看了两遍，把两张纸按原来的次序叠回去，折回原来的折痕上，拿着站了三息。

然后他把纸拿起来，走到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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