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二年五月,崇京政事堂后院。
案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封赏诏,裱好的一卷,卷头的绫子是新的,蓝色,压着一道折痕。另一份是一张纸,毛边纸,四指宽,边上裁得不齐,上头六个字,字小,笔画收着。
诏上没有沈砚的名字。那一栏空着,空得很干净,连墨都没沾上,是当初留出来的。裴婉拟诏的时候把这一栏留了出来。她留出这一栏之后,把诏先封了,另写了那张纸,压在封筒底下。
两张纸并在一处,从戌时摆到子时,从子时摆到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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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是陶碟的,油添了八成。他添过一回油。前半夜碟沿上那一圈油光慢慢退下去,退了半个碟底,他才起身添的。
壶是粗陶的,肚子大,口小。他倒了一碗,凉了,没有喝。凉了以后他没有倒掉,摆在案角。水在碗里放了一夜,碗壁上起了一层极薄的雾,雾到寅时才下去。
屋外头打过三更。打更的是个老的,缺一颗门牙,梆子敲不响,敲的是木头闷声,敲两下,隔一息,再敲一下。他听了三年这个声。
三更以后风声停了。院里那口缸里养着两条鲫鱼,是政事堂后头那个杂役放的,说水里放鱼就不生虫。鱼在缸里翻了一下,水响了一声,很轻。
有一件事他一夜没有做。
他把诏拉平了三次。第一次是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第二次是用镇纸压住了两头,第三次他索性把诏倒过来,从卷尾往卷头看了一遍。倒过来看,那些名字排得就不像名字了,像一排一排的数。
第一遍看的是诏。
他把诏摊开,从卷头往卷尾看。封赏的名单一共四十七行,第一行是宗室,第二行是枢府,往下是州府、军功、殉节的。他在第四十一行上头看见一个名字,是云门东翼那十三个人的一个,抄进去的是死人的名,底下带一行小字,注的是“予恤三年”。他念了一遍那一行,没有拿笔。
念完他把诏卷上。卷的时候他卷得很慢,卷到底,用原来的那道绫子系住。
第二遍看的是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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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字是:我要问一件事。
字是她写的。她的字他认得——横画起笔重,收笔轻,竖画到最后半寸会往左斜一点。一张纸六个字,写得很匀,没有一处改。
底下没有落款,没有日子。
他看那张纸的时候,把灯往近处挪了半寸。挪完又推回去了,推回原来的位置。灯焰立着,落在纸上的那一小块光是黄的,照到“问”字上。
外头起了风。窗纸有一处糊得不平,风过的时候响,响一阵,停一阵。
他从怀里把那半件铜摸出来,放在掌上,心里发沉。铜放了一夜,比屋里凉。他握了一会儿,搁在案上,搁在那两张纸中间的位置。
铜在两张纸中间,一边挨着诏的卷头,一边挨着那张纸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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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门开了。
是顾无咎。他手里提着一只封筒,衣裳没换,袖口上有墨。他进来先看见案上摆着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先生。”
“放案上。”
顾无咎把封筒搁在案角,没有走。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两份东西。
“那是诏。”他说。
“是。”
“那上头的空还空着。”
“空着。”
顾无咎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放开。
“抚恤册我交上去了。”他说,“十三户,一户一户写的。写完我数了,册上一共十三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笔歪了半分,我没有重写。”
“歪着。”
“歪着。”他说,“云门东翼那十三户的人,抚恤是昨天发的。发的时候是户曹出的粮,出的绢,一户口粮按三口算,绢一匹二丈四尺。第三户没有人来领,粮放着,绢放着,户曹的人问我放几天。我说放到来人为止。”
“放到来人为止。”
顾无咎看着案上那一卷诏。
“封赏的簿子昨天就发下去了。”他说,“四十七行,人都领了。先生那一行空着,别人那一行就是满的。空着的这一行,以后谁翻簿子都要问一句,问的人问的不是先生,是那个空。”
“问就问。”
顾无咎没有再说话。他行了个礼,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只封筒里是抚恤册。”他说,“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我写的。”
门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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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案下把那本旧账抽出来。旧账是青布封的,比寻常的册子小一半,边角磨起了毛,毛的地方有一处压平了,是手长年按出来的。
他翻到姜五娘那一笔。
那一笔在前头,记的是六车炭的钱数,底下一行注了日子,日子后头原先留着一小截空。现在那一小截空里夹着一张纸,是内侍省那一页抄件,抄件上除了一个名字,还有三个字,是别人添上去的。他没有把那三个字划掉。
他往后翻。翻到末尾。
末尾那一页上只写着一个数:两千三百一十七。那个数底下没有注,没有日子,没有名目。纸在这一处有一点发暗,是手按过很多次的。
他把案上那张六个字的纸拿起来。
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看了两息,折了一折。折的是短的那一边,折过去压住“我要”两个字。折完他把纸插进旧账里,插在姜五娘那一笔和两千三百一十七那一笔的中间。
插完他用手把账页压平,从中间往外压了两下。
这两页中间从前没有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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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差人去了一趟诏院。
去的人回来报了三件事。第一件,诏院那扇门开着,屋里有人在收东西,收的是案上的笔和砚。第二件,掌诏案上只剩两样,一方印,一张纸,纸是空白的。第三件,屋角那口木箱打开了,箱盖支着,箱里是空的。
“箱底上压着什么没有。”他问。
“没有。”去的人说,“箱底有一道印子,方方的,像压过一叠单子。印子的角上有一小块绢,颜色旧了,是包角的。”
“人呢。”
“人早上出的城,走的是西门。车是一辆,跟车的两个人。车上一共两口箱子,一口是新的,一口是旧的,旧的那口角上包着铁皮。”
他把这三件事听完,没有写字,也没有让人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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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事是例行的,没有一句提到夜里。
卯时末他去政事堂。堂上议的是南面十七处的量器,韩知古报的数,报到第三处卡住了,卡在一把旧尺上。三个人争一个刻度的算法,争了半个时辰,最后按旧例暂缓议。
散堂的时候石朵进来了。他管册,手上抱着一叠新造的官籍,封皮上贴着签,签上写着衙门名。
“相公,”他说,“封赏诏的那一卷要入库了。诏院送了一封书过来问,那一卷存的哪一格。”
沈砚说了一个格子。
石朵把书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又抬起来。
“相公,诏院还有一句。”他说,“他们说,那一卷收进去的时候,卷里有没有附纸。”
“没有附纸。”
“是。”石朵应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库里登记要一项一项写。写了没有,往后翻出来对不上,是登记的人的事。”
“写没有。”
石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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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他回了后院一趟。
他把旧账从案下取出来,翻到中间,看了一遍。
姜五娘那一笔还在。夹在那一笔后头的那张抄件也还在,纸边磨白了一点。再往下一层,是他昨天夜里插进去的那张纸。六个字,折了一道,折痕压着两个字。
他把账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账托在手上掂了掂,比从前厚了一点。厚的那一点看不见,摊在案上就是一本账,翻起来才多一页。
他把账放回案下,用一块石头压住。
石头是白石县带回来的,一面平,一面毛,压了很多年,底下那一小块案面颜色比别处深。
压完他坐回案后头,把案上那卷诏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一栏空处,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个位置,卷头朝北,跟从前一样。
外头日头上来了,窗纸上的光是白的。案上那半件铜他没有收,搁在两份东西中间的位置。
诏还在那儿。
那张纸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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