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二年六月,鹿鸣镇界碑外。
界碑裂了。裂口从上头下来,过了“鹿鸣”两个字,裂到碑腰那个掌印深的地方停住。裂缝里塞着一根枯草,草是去年的,颜色发白。
碑上原来有三面字,朝南是昭人的字,朝西是夏人的字,朝北是乞丹的字。三面的字一样多。现在朝西那一面叫风磨平了,只剩下半行,认得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碑北那片空地还是空的。空地上踩出来的那条路还在,路面比旁边的地干,白,一路白白地往北去。
榷场在场南,逢三逢八开。规矩还是那一条:榷场上不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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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鹿鸣镇是巳时。
车队停在镇东,他没有进镇,从镇外那条土路绕到碑北,又绕回碑南。跟车的只有两个驿卒和一匹备马。
站在碑外的时候,他从怀里把那张纸摸出来看了一遍。
纸上是榷场的老吏三个月前报上来的数:抽解钱,今年正月到四月一共一千二百八十贯,比去年多了三成。多出来的三成里,有七成过的是碑北那条路。过路的东西登记成“脚货”,脚货的抽解比场上低一分。
后来他把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他先看的是碑南那一片。
碑南二十步以内,按旧规矩三家都不许站。现在那二十步里头立着三根木桩,桩上牵着两道粗麻绳,绳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的是“停车”“不赊”“不收旧钱”。桩子是新的,木头是黄的,桩脚底下夯过,夯出来一圈新土。
碑南三十步以外,摆着六个摊。
两个摊卖盐,一个摊卖铁器,铁器那一摊只卖锄头、镰刀、锅。锄头一共九把,摆成一排,锄口朝下。还有三个摊卖粮,粮袋子摞着,摞了三层,最上头那一层敞着口,口上插一根竹签,签上写着价:一石二钱二分。
价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不用问。
他站在碑南第四块石头那儿,站着看。
有一个赶车的过来问路。车是空车,车板上摊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头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捏着半块饼,饼边上啃得圆了。
“相公,”赶车的说,“往崇京走哪条。”
沈砚指了指南边那条官道。
“走那条要交钱。”赶车的说,“镇里有条小路,绕出去多走二十里,不交钱。”
“你拉什么。”
“空车。”赶车的说,“场里没我卖的东西。我来看看价,看完再回去装。”
“粮什么价。”
“一石二钱二分。”赶车的说,“去年是一钱九。我种了十一亩,一亩打八斗,今年不打秤,等秋里。”
他说完赶着车走了。孩子手里的饼掉了半块,掉在车板上,孩子弯腰去捡,捡起来吹了两下,接着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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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前后,从北面过来一队人。
一共十九辆车,十一辆是昭人的,八辆是夏人那边的粮户。车到碑北那条路口上就停了,人不进场,在碑北的空地上摆开,摆法与碑南那六个摊不一样:他们把车横过来,一溜摆开,车板当案。
讲价讲了两刻。
讲完当场过货。过货用的是榷场里借出来的斗,斗上刻着场里的字号,借一天交两文。过完货两边各自在一张纸上画字,画的是货名和数,一共两份,一人一份。
没有一个人带刀进场。
北面来的车夫里有一个腰上别着一把短刀,走到碑北那块地界上,把刀解下来,插在自己车辕底下的一块木头里,刀柄朝上,然后才走过去搬袋子。搬完回头把刀抽出来,插回腰里。
守场的两个老卒站在碑南那一边看着。他们手里没有兵刃,只有一根木杆,木杆上头挂着一只铁皮灯,白天不点。
他看了这一整套,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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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他走到碑前。
老吏跟着他。老吏姓周,六十上下,管场管了二十六年,手掌心上有一块硬皮,是常年翻册子磨出来的。他手里捧着今年的税册,册子边角卷了。
“今年过碑北的,一天多少车。”沈砚问。
“前半年一天二十来辆。”老吏说,“这个月多,一天三十七辆。”
“场上呢。”
“场上一天十一辆。”老吏说,“场上有抽解,碑北没有。抽解一石二钱抽四文,碑北那边一石只交两文的斗钱。”
“场上的铺面开了几间。”
“十七间开了九间。”老吏说,“开着的九间里,有五间是替碑北那些车队看货的地方,货主不上场。”
“碑南这六个摊,是谁的。”
“镇上的。”老吏说,“镇上那几家铺子搬出来的。搬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声,说场上一天十一个车,交不起场租。”
沈砚看着碑北那一片车。
“碑北那片地是谁的。”
“谁的也不是。”老吏说,“三方共管的那张纸上画到碑就断了,碑北是空的。”
“空的地方就有人在那儿做买卖。”
“是。”老吏说,“二十六年了,我头一回看见在碑北过货过得比场上齐。”
沈砚没有接这一句。他绕着碑走了半圈,走到朝西那一面,把那半行还能认出来的字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风从西边过来,把碑上的浮土吹起来一层,土落在他的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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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来了三个石匠。
石匠是崇京工曹下的行文调的,从镇西二十里的石场过来,带了两副凿子、一柄铁锤、一斗水。领头的姓何,四十来岁,右手虎口上一道旧疤,手背比脸黑。
“刻哪儿。”何石匠问。
“背面。”沈砚说。
“背面原先有字。”
“磨了。”沈砚说,“磨干净再刻。”
何石匠带着人磨了一上午。磨的时候用砂和水,磨下来的石浆是灰的,淌在碑座上,干了以后是一层白霜。磨到午时,朝北那一面变成了新面,颜色比别处浅,手感粗。
“刻什么。”
沈砚说的是八个字。
榷场之内,不动刀兵。
何石匠站着没有动,手里的凿子转了一下。
“就这八个字。”
“就这八个字。”
“要不要写明白是哪一家立的。”何石匠说,“石碑上的话,一般都要落个款。落了款,往后有人改,得先动这一家的名。”
“不落。”
“那往后有人问,这是谁立的。”
“问就说,场上用的。”
何石匠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往字上弹了一根墨线,弹了三遍,把线弹直,然后落第一凿。
第一凿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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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了两天。
刻的是楷书,字口比原来的深,一个字宽三指,八个字排成两行,一行四个。刻完何石匠用錾子把字口里头的石屑剔了一遍,用水冲净,等干。
第三天早上,何石匠又来找他。
“相公。”他说,“字刻完了。字口里要不要填颜色。填了,远处看得清;不填,三五年叫风吹平了,跟旧的没两样。”
“不填。”
何石匠站着,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这样,过十年,这碑上又是没字的一块石头。”他说,“石头上一没字,碑北那条路就还是路。”
“路是路。”
“是。”何石匠说,“那就这样。工钱按工曹的例,一天六十文,三个人两天,一共三百六十文。我领钱去了。”
他行了个礼,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看了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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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上了碑北那条路。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身看碑。
朝北那一面是新磨的,八个字立在石头上头,字口是白的,底下是粗的石头本色。朝南那一面还是旧的,“鹿鸣”两个字上头那道裂缝还在,缝里那根枯草也还在。
碑南那六个摊还在摆。卖锄头的那一摊,锄头剩了七把,今天卖出去两把。卖粮的那一摊把敞着口的那个袋子扎上了,扎口上压着一块砖。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北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老吏从后头赶上来。
“相公,”他说,“刻碑的人刚才问我一句,我没答。他问,这条规矩立在场外,还是立在场内。碑北这条路上,一天三十七辆车,一辆带刀的都还没有过。”
沈砚站在路当中,看了那条路一眼。
“车是往哪儿去的。”
“往南。”老吏说,“过了碑就是昭人这边。”
“那就先把碑立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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