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二年十月,白城旧王庭。
帐绳换过两根,换的那两根比原来的新,颜色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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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王庭在白城城北,一片旧营盘。营盘里的帐拆了九成,只剩下最北边一顶圆帐,帐前留着一块空地。空地上还有桩眼,一圈一圈的,是当年扎帐留下的;去年下过一场雪,桩眼里积了土,今年开春化了,一个个塌下去,用脚踩一脚,还是硬的。
帐绳从帐顶拉到地上,钉在六根木橛上,三根旧的,三根新的。帐门口站着一个白城府派来的差役,腰上别着木牌,牌上写着“看”一个字。
苏澪是午后到的。她到白城第三天,有人到旧署告诉她,旧汗快不行了。她在帐门口站住,差役问了一句报不报,她说不用报,差役就把帘子掀开,让她进去。
她没有带东西,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卷匠作营的旧册,进帐之前,把这卷册子交给了那个差役。
“放在外头。”她说。
差役把册子搁在帐外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桶上有一层霜,册子搁下去,把霜压出一个长方形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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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烧着牛粪,烟从帐顶的孔里出去。地当中摆着一只陶罐,罐口蒙着纸,纸上扎了三个眼,药味从三个眼里出来。老仆蹲在罐边添火,添了三块,把第四块放在膝盖上预备着。
拓跋野利躺在一张窄榻上,榻上铺着两层毡,毡角卷起来,身上盖着一件旧皮袍,领口磨得发亮。他的脸瘦下去了,颧骨上那一处旧伤还在,颜色比脸深。他的手搁在毡上,手背上的皮松了,指节还是粗的。
榻头上挂着一张弓,旧的,弓背上缠过三层牛筋,缠得密。弓弦卸了,挂弓的那根钉子上还留着弦磨出来的一道浅槽。
“赤谷的炉,拆了没有。”他问。
“没有。”
“多久拆。”
“不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的时候问了一句:“一年出多少。”
“十二万斤。”
“料路归谁。”
“归铁曹。”
他说了三个字:“记下来。”说完他看了看老仆。老仆把膝盖上那块牛粪添进火里,没有去找纸。
帐里没有纸。这一顶帐里除了一只陶罐、一只碗、一盏灯,没有别的东西。灯是铁皮的,油添了半盏,灯芯剪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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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了不到十句话。中间他咳了一回,咳的时候手抓着毡,抓出五个指头印。老仆端了碗过来,碗里是水,他喝了一口,把碗推回去。
“白城降府。”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
“迁走多少户。”
“名册上是三百户。”她说,“头一批走了一百二十户。”
“迁到哪儿。”
“肃州、凉州,还有璞水东边一个新屯。”
他没有再问迁的事,他问的是另一个数:“赤谷的匠,还剩多少。”
“一千四百零六个人。”
“走了一千四百零六个人,炉还开着。”他说。
她说了一句:“炉是人开的。”
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不长:“你脖子上那个圈,还在。”
“在。”
“多少年。”
“二十九年。”
他闭了一会儿眼:“赤谷出的头一炉铁,铸过四十个圈。活到今天的,还有几个。”
“三个。”
“哪三个。”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她说,“我只知道死了的。”
他没有再问,把脸转向帐顶那个孔,看了一会儿那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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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老仆出去添柴,帐里只剩两个人。
他从毡上抬起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第一回没有摸到,手在枕头上按了按;摸第二回,手指头勾住了一样东西,把它拖了出来——是一块木牌。
牌子一寸宽,两寸长,是木头的,边上磨圆了。正面烙过一个印,印里三道横,颜色快褪完了;背面刻着一个号。
他把牌子递过来,手在半路上抖了一下,牌子在手指头间滑了半寸,他用大拇指把它顶住,才没有掉下去。她接过去,木牌是温的。
她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的是三个字:三十一。她看着这三个字,心里莫名地发沉。
这时他说话了,说得很短,眼睛落在她脖子上那一截铁圈上,落在圈上那个锯口上,看了很久。
“那个女匠,我记得她。”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用的是说旁人的口气。
帐外的风把帐绳拉了一下,帐顶的孔里漏下一线天光,落在那只陶罐上,落了一息,就没有了。
她没有答这一句,把木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把帐帘掀开,出去了。
老仆跟出来半步,站在帐门口。他的手上还沾着牛粪灰,两只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他那块牌子,是从枕下拿出来的。”老仆说,“压在枕下九年了。九年里头,他谁也没给过。”
“为什么给我。”
老仆摇了摇头,回帐里去了。帐帘落下来,把那一线天光挡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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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更鼓打过二更,旧汗死了。
来报的人是那个差役。他站在旧署的院子里,一只手按着腰上的木牌,报了三件事:旧汗死了,死在二更前后;老仆守到天亮;白城府问,丧事按哪一等的规矩办。
苏澪站在院里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卷旧册,册子还没有打开。
“报给白城府。”她说,“按旧王庭的规矩办,不用按官府的名义。”
“要不要立碑。”
“不立。”
差役应了一声,退出去。他退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人还站在石阶上,一只手在袖子里,没有动。
三天后下葬,葬在旧王庭北边的一片坡上,按旧王庭的规矩:不封土,不立碑,白布裹身,头朝西。
去的人一共十七个。里头有四个旧王庭的老吏,两个白城府的差役,剩下的是坡上放羊的。
苏澪去了,站在人群外头两步的地方,站到土填平。
填完土,有一个老吏走过来。他六十多岁,胡子白了一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死的那一夜,跟你说了什么。”老吏问。
“说了一句。”
“什么话。”
她没有答。那句话她谁也不打算说,就让它跟着那块木牌一起,烂在自己袖子里。她转过身,往坡下走。坡上的土是新的,踩上去比旁边的地软,一脚下去,鞋边就带起一小块土。她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跟别处已经看不出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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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去了匠作营旧署。
旧署在城西,三进院子。前两进如今归白城府的仓,后一进还锁着,锁是新换的,钥匙在值房老吏的腰上。老吏姓杜,六十来岁,从前在匠作营管过号牌。她把话说明白:要那一本旧匠籍的册子。
老吏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开了锁。后一进屋里三面是架,架上按号排着木匣,匣子里是册。他抽了第三匣,吹了吹匣盖上的灰,捧到案上。册子是十九本中的第九本,纸黄了,边角起了毛,线装的两根线换过一根。
她翻到第三十一行。那一行上有三栏:号、名、来处。号那一栏写着三个字:三十一。名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没有写,是写过又刮了,纸面起毛,对着窗户能看见刮痕的边,刮得很干净,连一个笔画头也没有留下。来处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她往后再翻,翻过十三行,翻到第四十四行。第四十四行的名那一栏上是两个字:苏泠,号那一栏是空的。
一个人在这本册子上有两行,有号的那一行没有名,有名的那一行没有号。她心里咯噔一下——三十一这个号,和她自己,原本该是同一个人。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木牌。牌子背面刻的是三十一。
她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按了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封皮上有一块旧水渍,形状像一个歪的圈。
老吏杜站在案边,等她看完了才开口。
“这一本前年被水泡过一次。”他说,“晒了三天,第三十一行那一页粘在上一页上,揭的时候带下去一层。揭的人我认得,是营里管号牌的。”
“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老杜说,“永通六年冬天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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