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四章 三百户改了姓

永通十二年十月，白城。

名册送来的时候，府衙门口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三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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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降府，府衙设在旧王庭的正殿里。殿上的地毯撤了，换成苇席，席子接缝的地方用麻线缝过，一脚踩上去会滑。柱子上的刀痕还在，一共十一道，最浅的一道只有半寸长。

长案摆在殿前的空地上，案上除了三本册子，还有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新调的印泥，掺过油，颜色深，闻着有一股子酸味。排队的人从案前排到台阶下头，一共来了一百四十多户，有户主自己来的，有让儿子来的，有两个老太太挎着篮子来的，篮子里搁着路上吃的干粮。

台阶上还坐着一个孩子。他趁着大人不注意，把手在印泥碗里蘸了一下，在台阶上按了一个手印，又按了一个。两个手印并排，小的比大的深。

书吏姓关，三十来岁，嗓子已经念哑了。他念一户，按一户，划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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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本册子，一本一百户。

每一户一行，四栏：旧姓、旧名、新姓、迁往何处。旧姓一共十七个，新姓从昭人的姓册上取，一个字对一个字：拓跋改陶，野利改叶，贺兰改贺，没藏改臧，牟改穆，都罗改杜，阿史改史。

规条是礼曹定的：三百户，户主一律迁，一户不留本城；每户给地三十亩，牛一头，种子两石，三年不纳粮。迁的地方分三处：肃州一百二十户，凉州一百一十户，璞水东边那个新屯七十户。三处的册子是三份，路上走三路，最远的一路走三十八天。

府衙门外有个烤饼的摊子。排队的人站在摊子边上，谁也不买，摊主把饼翻了三遍，翻到第四遍的时候，卖出去两张。

名册是苏澪从崇京带来的。她在案边站着，手里没有笔。她数了一遍来的户数，数出来一百四十三户，比府衙预点的多三户，多的三户是替人来的。

下午排到第七十户，来的是一个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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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是自己来的。她六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穿的是一件旧棉袄，袖口上补过两块，一深一浅。

排在她前头的是一个旧王庭的老吏，七十四岁，姓都罗。轮到他，他没有马上伸手。他把名册上那一栏的旧姓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都罗。

“改杜。”书吏说。

“都罗。”老吏又念了一遍。

“后头还有人等着。”

老吏把手按下去，按在那一行的末尾。按完他没有走，站在案边看着书吏把那一行划掉。划完他才退开。

书吏翻了册子，念：“贺兰氏，改姓贺，迁往凉州。”

老太太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伸出去。

“按在名字后头。”书吏用手指点着那一行末尾的空格。

她的手往下按。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红印落在那一行的名字上，把“贺”字盖住了一半，剩半个“口”在下头露着。

书吏说：“按偏了。”

老太太看了看那一行，把手收回来：“按上了就是认了。”

书吏没再说话，拿笔在那一行后头补了一个小钩，算作按过。他翻到下一户，念了下一个名字。

老太太没有走。她站在案前，把手在衣襟上又擦了一下：“改了姓，我儿子回来还认得门吗。”

案边上没有人答。

“他出门三年了。”老太太说，“走的时候是从这个门出去的。他回来要是找不着这个门，找谁问。”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一眼苏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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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问了一句：“这一户的儿子在哪儿。”

“名册上没有。”书吏说。

“他出了边。”

“出边的名册在兵曹。”书吏说，“这一本是户册。”

“先不按这一户。”

“名册是礼曹定的。”书吏说，“三百户，少一户，礼曹要退回重造。退回一趟，走两个月，这一批人就都走不了。”

她没有再说，把册子拿过来，翻到那一页，在那一行的边上注了三个小字：子在边。注完她把册子推回去。

老太太还站在案前。苏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门上那个门框，是木头的，还是土的。”

“木头的，三根。”

“门框上刻一个记号。”她说，“刻一横。你儿子回来，找那一横。”

老太太看着她，点了两下头。她转过身，挎着空篮子走了。走到台阶下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按在台阶上的两个手印，蹲下去，拿袖子把大的那一个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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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册在白城留了六天，三百户按完。

第六天收案的时候，书吏把三本册子码齐，用麻绳捆了一道。捆之前苏澪要了纸和笔，坐在案边把十七个旧姓抄了一份，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她把纸折成四折，塞进怀里，没有说明做什么用。

第七天，苏澪带着三本册子回崇京。

她走的是璞水那条路，走了二十四天。到崇京那天是三月十八，下着小雨。她进政事堂的时候，袖口和鞋帮都是泥，手里的册子外头包着一层油布，油布上落了雨点，一点一点，像筛过。

政事堂里议的是另一件事。礼曹的人在报马政，报北面一个牧监一年出的马有多少匹。

她等礼曹报完，把油布解开，把三本册子摆在案上：“白城改姓的名册，三百户按完了。”

礼曹侍郎把册子接过去，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看按过的手印。

“有一件事。”苏澪说。

“请说。”

“白城有一个老太太，按完手印，问了一句话。”她说，“她问，改了姓，我儿子回来还认得门吗。”

堂上没有人接。这句话落在案上，像一粒没点着的火星，谁也没有去碰。

礼曹侍郎把册子合上，放回案边。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搁下，碗底在案上磕了一声。崔玄立在柱子那边，手里捏着弹章的底稿，没有翻。

过了一息，礼曹侍郎换了话头：“马政这一条，还剩二十匹没有对上。臣请先议这一条。”

堂上就议起马来。二十匹马，四个牧监，一个牧监报的是病，一个报的是走失，剩下两个没有报。

报病的那个牧监在北面，离崇京一千一百里。礼曹派人去看，看了两只马蹄，回来报：马不是病死的，圈里少了一个桩，桩上的缰绳是解开的，不是断的。

“卖了的。”崔玄说。

“卖了的。”礼曹侍郎说，“买主是旧燕的一个商户，如今在鹿鸣镇开号。”

“照新律，官卖官马，第几条。”崔玄问。

“第九条。”

“第九条怎么写的。”

“追赃，罢职，不赦。”

崔玄把这一条记在弹章底稿的背面，记在“一个号，一本账”那六个字下头。

苏澪站在案边，把她那句问话没有再说第二遍。她知道，这句话在这间屋子里，问不出答案。她站到议完，拿回那三本册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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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本册子当月就送进了礼曹的库。

第七天，礼曹的人把册子重新誊了一遍。誊的时候，第一本的头一页上头加了一栏，栏上写着四个字：核准画押。那一栏在末页，底下空着，空的地方有一寸高，够了。

送册子到政事堂的是两个书吏，抬的一只匣子。匣子摆在案上，封条没有拆，条上盖着礼曹的印。

“三百户的册子誊清了。”书吏说，“末页那一栏，等摄政画一个押。”

沈砚把封条拆了。

他翻开第一本，从头翻到尾。翻到第七十户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行的名字上盖着一个红印，红印把“贺”字盖住了一半。印的旁边有三个小字：子在边。三个字写在行边上，笔画比正文细。

他把这一页看了看，又往后翻。

翻到末页，他把册子摊平，摊在案当中。那一栏空着，一寸高。

按旧例，画押用花押，不用名。政事堂的押是四笔，先一横，再一竖，末两笔压在底下的横上。他手边有笔，笔尖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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