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六章 胜了以后那一夜

永通十二年十二月，崇京

政事堂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案面，各压一块镇纸。镇纸是石头，一块白，一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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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是一份田册。

田册是新抄的，抄的是旧夏贵裔在旧地占的田。册子厚，一册二百四十页，页页有数。数是从旧夏王庭的旧册上抄下来的，抄的人在西边待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抄下来的田，一共是一百零七万亩。这些田在旧夏叫作“份地”，写在王庭册子上，是赐的，不是买的。册上每一处田后面都有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户数。户数加起来是三千一百四十六户。

另一件，是一张名单。名单短，只一页，写在粗纸上。一页上写了三十七个名字，都是这两年新朝在西边任过州县官的人。三十七个人，十九个是旧夏的贵裔。

这两样东西，是腊月十一送到崇京的。送的人是崔玄手下的一个御史，姓赵。他送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田册和名单是一件事，请相公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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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夜里，政事堂只剩两个人。

案是一张长案，案上那盏灯是申时点的。灯盏里添的是新油，火苗稳，灯罩上熏出一圈黄。堂里的窗关着，窗纸上结了一层白霜，霜是屋里的热气返上去结的，靠窗那一块厚，靠地那一块薄。

两个人站在案前。谁也没有坐下。案后那把椅子空着，案前那把椅子也空着。堂里的炭盆还剩半盆炭，红了半边，冷了半边。

他先开口。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按在田册的封面上，按着没有动。

“追下去要死三千人。”

“三千怎么算的。”

“三千一百四十六户。”他说，“一户一个人，是三千一百四十六。”

“一个人。”她说，“那一户里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不算。”他说，“头一个死，剩下的人就散了。”

她把田册翻过来，翻到中间，手指在页上走了一遍。那一页上写的是一处田，田的位置在赤谷西南，八百四十亩，后面跟着九十七户。

“崔玄要什么。”她问。

“他要追。”他说，“他要的是把赐的田追回来，把三十七个人里，那十九个过一遍律。”

“律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她说，“凡民有冤，官不可私决。这一句就在第一行。你那一条律，第一行写的字，这一件事正好用得上。”

“用得上。”

“那你还压。”

“我不是压。”他说，“我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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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的是三处。

头一处是田。赐的田追回来一亩，地里的人就得搬一亩。搬到哪里去，没有人写下来。西边六个州去年清丈出来的荒田一共十一万亩，听着多，还没分。十一万亩里能种的是六万亩，六万亩要安置的人是一万四千。

“一万四千人搬进去。”他说，“头一年种不出粮。第二年能种出三成。第三年才够吃。这两年吃什么，没有人答。”

第二处是人。三千一百四十六户里，有一千八百户的田是三代以前赐的，赐的时候那家人在王庭里当过兵。到这一代，那些人全在种地。他见过一个：赤谷西边一个村子，一家七口，五口在地里，两口在赤谷的炉上打杂。他们不知道那一页册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你追的是册上那个名字。”他说，“册上那个名字死的时候，地里那五口人还在锄地。”

第三处是那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人里，十九个是旧夏贵裔，十八个是昭人。十八个里头有一个是去年秋天在肃州把两县的水渠连起来的人。渠连起来了，浇了八千亩地。这个人前年在旧夏的册上挂过名。

“律是硬的。”他说，“拿律去量，他也在里头。”

“他也在里头。”她说。

“你想他也在里头。”

“我想律不必看他曾经挂过哪个册。”她说，“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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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折了四折，折痕压得很深，压出一道白线。她把纸展开，摊在灯下。

是一页名册。名册上写的是三百个名字，每行三个，一行后面留一个空栏，空栏里是按的手印。

“永通元年二月，白城降为府。”她说，“旧夏贵裔三百户要迁、要改姓。册子送到崇京，摆在你的案上，你在上面画了一个押。画押那一页我抄了一份，我自己留着。”

他把那页纸拿过去看。看了两行，他没有再往下看。

“按手印的是三百户的当家人。”她说，“二百九十七个按了。三个没有按，一个是瞎的，两个不识字，由别人拉着按的。”

“这一页我看过。”

“你看过。”她说，“你画押那天，白城有个老太太按完手印，问了一句话。她问：改了姓，我儿子回来还认得门吗。”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又立起来。

“这句话你那天没有答。”她说，“你交了回来，回来谁也没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她说，“田册上那三千一百四十六户，是王庭的册子上写的。那三百户，是新朝的册子上写的。这两个册子，你的名字都画在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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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没有再说。

案上那张名册摊着，灯把纸照得半透，背面的字影透出来，一行一行，像是写在纸里头的。田册还合着，铜角的包边被灯照出一条亮线。

炭盆那边冷下去了。堂里有一处窗纸响，是外头的风贴着窗走，走过就停。

他把田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后面还有半页空纸。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蘸完没有写，把笔搁在砚沿上。

“追，谁去。”他问。

“清丈的人去。”她说，“还是顾无咎那一路人。”

“他们去了以后，先量田，还是先拿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量田的人手上是绳子。”他说，“拿人的人手上是铁。”

“那就不该是一路。”

“不该是一路。”他说，“可是只有这一路人手熟。”

案角上搁着一只凉了的碗，碗里是下午送来的茶。茶面上结了薄薄一层膜，碗底沉了一层茶叶。他伸手把碗端起来，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案上磕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那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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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问崔玄。”她说，“这件事崔玄盯了两个月。他要的不是三千人，他要的是那一句律。他把这一件案子做成了，那一句律就立住了。”

“我知道他要什么。”

“那你要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他走到案那头，把窗推开一线。窗外是腊月的天，夜里的天是灰的，看不见星，只有雪意。窗一开，屋里那层霜气动了一下。

“我要的是，这一句律立住的时候，不是拿三千个人垫的。”他说。

“那你用什么垫。”

“用我。”

她把那页名册收起来，叠回四折，叠的时候指头压着折痕压了两遍，压得比原来还深。叠好塞回袖里。

“永通元年那三百户，迁了。”她说，“改姓的改了。册上写的是新朝的人，地种的是新朝的地，粮交的是新朝的仓。现在田册上又来一个数，说他们以前占的是王庭的田，要追。”

“追的是田。”

“田底下站着人。”

她没有坐下过。从进这道门到这时候，她两只脚一直站着。他也没有坐下。堂里那盏灯，从申时一直点到这时候，谁也没有去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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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一句。”她说。

“问。”

“那三百户改了姓的人，以后归谁管。”

他没有答，心里沉了沉。

案上那张田册摊开着，第一页上是旧夏王庭的年号，年号上头有一处印，印是半圆的，压在纸角上。

灯还亮着。天快亮的时候，屋里的炭盆彻底冷了，炭灰上落了一层白。她是天亮前走的，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轴响了一声。他留在堂里，站在案前，一只手还按在田册的封面上。

天亮以后，礼曹的人进来收案。他看见案上两份东西一份合着一份摊着，那盏灯还亮着，灯盏里的油剩了一个底。他没有敢拨灯，退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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