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 功劳簿头一行

永通十三年正月，崇京议功

册子递上来的时候，殿上先问了一句：头一行是谁。问这句话的人站在东班第一排，问完他把手里那份押单翻过来看了一眼，押单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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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崇京正殿。

殿上的砖是冷砖，殿门开着一条缝，缝里进来的风贴着地走，走到丹墀底下就散了。两班站着，东班的靴尖冲着西，西班的靴尖冲着东。殿角的铜漏滴得很慢，滴一声，隔一会儿再滴一声。

册子是黄门抬进来的。册子一本，蓝绫包面，四角包铜，抬册的是两个黄门，抬到丹墀前放下，行了个礼，退开。

礼曹的侍郎出来报：议功册一本，共一百四十二页，入册者一千七百九十人。报完他加了一句：册上头一行，按仪由摄政启。

殿上没有人应这一句。

沈砚站在东班第一排，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去启册，他先问了一句：“册上第一行，谁是第一。”

“按册上写的。”礼曹的人说，“是摄政。”

“写的是哪几个字。”

“写的是‘摄政沈砚’。”

殿上静了一息。这一息里，东班有人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西班有人把朝笏换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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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册是在巳时。

启册以前，礼曹的人把册子翻到第一页，捧到丹墀中间，转了一圈，让两班都看见。第一页上头是一行一行的栏目，栏目底下填名字。第一行留得比别的高，那一行底下写的是四个字。

礼曹的人念了那四个字。念完他把册子递给沈砚，递的时候两只手托着，递到他胸前停住。

满朝都在等。等的是他领。这一册子从去年腊月里抄起，抄了两个月，抄完押在礼曹的柜里。按例，议功的头一行由第一人自领，领了要在册上画一个押，押底下一个印，印上要刻自己的姓。押画完了，册子入档，第一行人领的赏跟着下来。

赏是年前就拟好的。拟的是宅一所，在崇京内城东边，旧燕南面官署一个姓贺的家的旧宅，五十七间，前后三进，院里四棵柏树。另有绢三百匹、铁五十斤、钱两百贯。

这些东西写在另一张单子上，单子押在礼曹的案角，礼曹的人捧着册子的时候，一只手还按着那张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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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册子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他看了很久。他看得慢，一页上的字不多，他看完了第一行，又往下看了第二行、第三行。第二行往下写的都是殉节者，名字底下注着“已故”，一共十二行。

看完他把册子翻回来，翻到第一页。

“借笔。”他说。

礼曹的人愣了一下，转身去阶下取笔。取来的是书吏用的一支笔，笔头有点秃，笔杆上缠着一圈旧布。书吏跟在后头，手里托着砚台，砚台里还有半砚墨。

他拿过笔，在砚里蘸了一下，在砚沿上刮了两下。然后他把第一行底下那四个字划了。

他这一划，就是把到手的宅子、绢、铁、钱，一样一样全推了回去。划的是横的一道，从左到右，划得不重，划完一笔，那一行还在底下看得见。

划完他把笔悬着，悬了很短的一下，在那一行旁边写了两行小字。写的是六个字：

新律一册。无名。

写的时候他手上没有停。第一笔起得直，最后一个“名”字的钩收得干脆，收完他把笔还给书吏。书吏接笔的时候，笔头上那半圈墨还没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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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曹的人先低头看了一眼册子，看完他抬起头：“相公。”

“在。”

“这一行划了，册上第一行就没有人了。”

“有。”他说，“写的是六个字。”

“六个字不算人。”

“不算人。”他说。

“赏怎么发。”

“赏不发。”

“宅子是前年就圈好的。”礼曹的人说，“圈的时候是照摄政的品级圈的，五十七间。圈了以后再改，就得拆一间一间的册。”

“那就不圈。”

“这一所宅子空在那里，住不进人，屋里要落灰。”

“落灰就落灰。”

东班有人这时候出了列。是御史中丞崔玄。他两只眼睛里都是血丝，说话的声音不高。

“这一册子从腊月抄起，抄了两个月，抄手用了十一个，抄废的纸三十七斤。”他说，“相公划了这六个字，抄手那两个月的工，记在哪一栏。”

“记在我这一栏上。”沈砚说。

“你这一栏已经空了。”

“那就记在空栏上。”

崔玄没有再说话，退回去站好。殿上再没有人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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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殿上，没有人当场说话。

散的时候不是一起散的。前头几个官走得快，靴底踩在冷砖上，踩出一片碎响。中间那一段人走得慢，走到丹墀底下有人回头看一眼御案侧面那本册子。后头那一段人几乎没动，站在原处等前头的人走空。

东班有两个侍郎出了殿门就往西廊走。西廊下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案，两个人站在石案边上，一个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案上，两个人低头看了一遍。看完那张纸又塞回袖里。

那张纸上写的是正月里礼曹拟的赏单草底。绢三百匹、铁五十斤、钱两百贯、宅一所，字是礼曹的录事写的，一行一样。纸上第一样的旁边被人用指甲压了一道。

西班有一个人出殿以后没有走，站在阶底下等。等的是礼曹那个侍郎。侍郎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册子，那人迎上去问：那一行划了，往后报功的人怎么写。

“照他的样写。”侍郎说。

“照他的样写，是划，还是空着。”

侍郎抱着册子站了一会儿，没有答这一句，从阶下往南走了。问的人站在原处，看那个背影走到廊角，转弯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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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押没有画。印没有盖。册子合上，退回礼曹。

合册以前，礼曹的人问了最后一句：这一页要不要照旧重抄一份。

“不要重抄。”他说，“划的痕留着。”

册子收了，两班散。

散朝以后，殿上有一件东西没有收走——书吏那半砚墨留在阶下的小案上。正月里风大，墨面上吹起一层薄皮，皮皱了，边上翘起来一小块。

沈砚从殿里出来，走的是东廊。廊下的砖缝里积着去年冬天的碎雪，走上去有一点响。走到廊子拐角，礼曹那个侍郎追上来。

“相公，还问一句。”他说，“这六个字，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

“记在册上，写谁写。”

“写摄政沈砚写。”

“那还是有名。”

沈砚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就写无名。”

侍郎站在廊子底下，手里抱着那本册子，抱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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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当晚送进政事堂归柜。

归柜以前要清点页数。管柜的是个老吏，姓吴，管了十二年的柜。他翻到第一页，看见第一行底下那一横，又看见那一横旁边的六个字。他把页数点了两遍，点完把册子放回柜里，落锁。

第二天早上，议功册由礼曹抬去史馆存副本。抬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抬册的是两个黄门，走的是政事堂西边那条甬道，甬道上有一层薄冰，两个人走得慢。

史馆的书吏接册、验页、抄副本。验到第一页，书吏停了一下。

第一页上，那一横还在，六个字还在。六个字上头，多了一行。

多出来的那一行写的是四个字：摄政沈砚。

写那一行的笔画压在第一行的栏目里，压得很正，字比划痕清楚，墨色比旁边那六个字新。新墨压着旧痕，压过去的时候把那一横压断了两处。

书吏把这一页拿起来，对着窗看了一遍，又拿下来看了一遍。他没有敢往下抄。他把礼曹那两个黄门叫住。

“这一行是谁写的。”

“不知道。”黄门说，“昨晚册子在政事堂柜里，柜锁着。”

“锁着，钥匙在谁手里。”

“在吴老吏手里。”

“叫他来。”

吴老吏来了。他来了以后先把册子看了，看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昨晚我锁柜的时候，这一行没有。”他说，“钥匙在我腰上挂了一夜，没有离身。”

书吏没有再问。他把册子合上，走到案前坐下，研墨，研完了没有动笔。

案上那一页摊着。划痕在底下，六个字在中间，那一行新墨压在最上头，压断的横画露出两处断口，断口上有一点点旧墨的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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