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章 拆开那门旧炮

永通十四年三月，崇京兵器库

兵器库在西城，三进院子。头一进放刀枪，第二进放甲，第三进放炮。

第三进的炮只有一门。第三进是敞屋，上头有廊，廊下摆着两只木箱，箱里是换下来的旧零件：断了的销，弯了的箍，还有两只裂口的轮子。

---

那门炮摆在第三进的正中，底下垫着两条方木，木上刷过油。炮身上一层黑锈，锈上又抹了油，是每个月抹一回。炮架是木头的，两个轮子，轮辐上有一道补过的痕。炮架前头挂着一块木牌，牌是梨木的，四边磨圆了，牌上的字刻得浅。

炮是头一门炮，赤谷铸的。铸成的日子刻在炮尾，四个字：赤谷甲一。这门炮响过十九次。十八次是试的，一次在云门关下。后来它到了崇京，摆在库里当样子，摆了两年多。

库里的人管它叫老一。册上记着这门炮的十九次响。头一次记的是：赤谷试炮，响了，炮架震开半尺。末一次记的是：云门关下，响一声，炮位往后挪了二十步。

---

苏澪是三月初七来的。

她带来两样纸：一样是工曹的文书，文书上写的是拆炮分铁、造犁六十张；一样是兵曹的印批。库官姓陈，把两张纸对了三遍，对完把炮架上的油布掀开。

“拆哪一门。”

“这一门。”

陈库官站在那儿没有动：“库里有规矩。造出来的头一门留样子。这一门在这儿摆了两年多。”

“现在不留了。”

“留的是样子。”他说，“后头铸的炮，先照它比一回，比完才发。”

“比的是炮口。”她说，“炮口的册在我那里，量尺也在。样子不用摆在这儿。”

要犁的是云门关下的屯户。军户改屯户的令是二月里发下去的，兵还田，田出粮，粮养驿。关下有三百二十户，报上来要犁的二百一十七户。库里只有铁，没有犁。

陈库官没有再说话，去叫了匠人。匠人一共四个，都是库里的。领头的姓乔，六十来岁，手上一层厚茧，右手食指缺了半截。

乔匠来了以后没有出声。他把炮看了一遍，从炮口看到炮尾，又绕到炮架后头，把那块木牌翻过来，翻过去。

“拆不了。”他说。

“哪一处拆不了。”

“哪一处都拆得了。”乔匠说，“是我不拆。”

“为什么。”

“这门炮上有名。”

“什么名。”

“前年库里拆过一门旧炮，拆的是云门关退下来的。”乔匠说，“拆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拆完，管过那门炮的一个老兵在院里坐了半天，天黑才走。”

---

库里静了一会儿。

苏澪把带来的三样东西摆在方木上：一把錾子，***锤，一只木盘。木盘是新的，盘底上还留着刨痕。

“按册上的数拆。”她说，“炮身、架子、轮子、箍、销，一样一样下来，一样一样过秤，秤完记册。”

四个匠人站在炮两边，没有人动。乔匠把两只手插进围裙带子里。

“我十三岁进库，拆过的炮架子比这门炮的轮子还多。”他说，“这一门我不拆。你叫别人。”

“别人也不会拆。”陈库官在后头说了一句。

“那我自己来。”她说。

她把外袍脱了，搭在方木上。袍子下头是青布短袄，袖子卷了两道。她从木盘里拿起錾子，走到炮架左侧那一颗铜销跟前。销子有拇指粗，头顶上已经敲出过一个小坑，是旧痕。她把錾子顶住销头的边，左手扶錾，右手举锤。

头一下敲得轻，销子没有动。第二下重了一点，錾子滑开，在销头上划出一道白。她把錾子重新顶住，又敲。敲到第七下，销子动了。她把锤搁下，拿錾子把销头顶出来。销子落在木盘里，滚了半圈，销身上带出一点绿，绿里头夹着红。

乔匠看着她敲完。他蹲下去，从木盘里把锤拿起来，走到炮架右侧，顶住第二颗销，敲了三下。第二颗出来了。

后头两颗是两个年轻匠人敲的。四颗销敲完，炮架松了。

---

拆分了三样。

炮身抬下来用了六个人。炮身比人粗，两头垫着麻绳，绳子从梁上过了一道。抬下来摆在库院当中，油布盖上。抬炮身的时候没有人喊号子。

接着是架子。架子是木头的，榫头上有胶，胶干了发脆，敲两下就开。轮子两个，一左一右，辐条上那道补痕是铁箍补的，箍上有铆。

过秤是下午的事。库里的秤是大秤，秤杆一丈二，秤钩上挂铁篮。四个人抬，一个人看秤星。陈库官报数，一个书吏记：

炮身，一千一百二十斤。架子一百八十六斤。轮子两个，共九十四斤。箍、销、垫片，共三十七斤。合一千四百三十七斤。

陈库官把数目念了两遍，念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一张犁用铁二十三斤。”苏澪说，“先打六十张犁。”

书吏把数目算了一遍：“六十张用一千三百八十斤。余五十七斤。”

“余的记到匠学名下，做犁头的备件。”

---

拆到炮身尾座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尾座是活的，拿三颗销加楔卡在炮身上，卡了这些年，缝里都是锈。乔匠拿油浇了一遍，搁了半个时辰，又拿錾子敲。第三颗销下来的时候，炮膛的口露出来。

炮膛里是黑的。膛壁上锈成一片，一层压着一层，像剥开的树皮。膛底上有一块料。

那块料不大，拇指盖大小，塞在膛底的缝里，塞得紧。它不发亮，也不黑，颜色比炮身深一点。四周的膛壁全锈了，只有它没锈。它边上有一道细纹，绕着它走了半圈，是炉衬压出来的印。

苏澪把炮身放倒，蹲下去看了很久。乔匠站在旁边。

“这是什么。”

“一块料。”

“哪一炉的。”

她没有答，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记得朵甘手上有一件事：他铸头一件东西，从第一炉里留一小块，塞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膛里、座下、榫头的空处。他造过一百二十件东西，没一件署自己的名。

她把那一块料从缝里抠出来。抠的时候用的是錾子的柄，不是尖。料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灰，灰落在她手心里。她拿手指在那一圈炉衬印上抹了一下，抹了三下，印还在。

---

“包上。”乔匠说，“我拿张纸。”

“不用纸。”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白布。布是新的，本来裁着包拓片用，还叠着两折。她撕下一角，把那一块料搁进去，四角对折，再对折。她包的时候背朝着门口。包完她把布包塞进怀里，塞在里衣前头，用手按了一下。

陈库官从库里出来，问她炮膛里清出什么没有。

“铁锈。”她说。

陈库官手里捧着那块木牌，牌子上的木屑他吹过，还留一层灰，灰里有一道指印，是乔匠翻牌的时候留下的。

“牌子怎么办。”他说，“按例，拆下来的号牌交回兵曹销号。”

苏澪把牌子接过来。牌上刻着字。头一行四个字：云门关下。底下一行一行是名字，名字刻得密，刻得浅，有的字让手摸秃了半个。

“这一块不销。”她说，“拿布包上，跟犁车一块走。”

“送到哪儿。”

“云门关。”

“销号的本子在兵曹。”陈库官说，“这一块不销，我这一行怎么写。”

“写拆。”

“写拆。”陈库官说。

---

炮身上那一段铁截成了几块，装在三辆车上。铁是凉的，摸上去一层油。车板上垫着草，草上又垫了一层旧席。

库里空出一大块地方。地上留着两条方木压出来的印，深深的，两道。陈库官拿笤帚扫了一遍，扫不掉。

出库以前她回头看了一趟第三进。空出来的地方比别处干净，地上的砖比旁边的亮。

苏澪出库的时候天快黑。库门口的街对面有一个卖水的摊子，摊上一只大碗，碗上盖着布。她买一碗，水是温的，喝了三口，把碗还回去。

她走的是回工曹的那条街。街上有风，吹起她短袄的下襟。她一只手按着怀里的那一块布。

那一块料隔着一层布，走一步，硌她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