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四年四月,云门关
犁车是四月十一到关下的。关上没有人来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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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张犁装在三辆车上,车板上垫着草。犁头用油布裹着,一捆十张,麻绳捆了两道。车三月二十从崇京出来,走的是官道,路上歇了七回。到关下那天风大,风里带着碱味,沙粒打在油布上,响得像下雨。
关下的空地是一片碱地,白花花的,几丛草,草根底下是石头。
车夫把车停在空地当中,卸不下货。看关的一个都尉姓齐,来了以后站在车边上看了半天。
“这一车多少。”
“六十张。”押车的人说,“云门关六十张,是册上写定的数。”
“谁领。”
“屯户领。”
齐都尉叫人把关下屯户的册子拿来。册子一本,皮子是新的,今年二月里造的。册上三百二十户,报了要犁的二百一十七户。那一天没有人来领。
第二天来了十一个。第三天下雨,一个人没有。犁在空地上摆了三天,油布上落了一层沙。
有空的时候,齐都尉蹲在车轮边上跟车夫说话。车夫姓黄,赶车赶了二十六年。他说他去年拉过一回犁,拉到安集县,路上翻了一辆车,犁头压在路沟里,捞了一天才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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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苏澪到了关下。
她把三个车夫叫过来,把册摊在车板上,一张一张对:哪个乡,哪一户,一张犁,领的人在名字后头按手印。上午领出去二十三张。
按手印的印盒是新的,盒盖上有一道裂纹。有一个老太太不会按,把手指头在盒里蘸得过重,印在册上,朱砂透到纸背面。她问这犁是谁打的。苏澪说关里的人打的。老太太没有再问,抱着犁头走了,犁头压在肩上,人往东边去了。
按到第三十张的时候,她听见风里有一声喊。喊的不是话,是一个音,拖得长。喊的人在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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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有一处土台,离关墙三百来步。
土台是削出来的,四四方方,比地面高两尺半。台上四个方坑,两两相对,坑里长了草,草到膝盖。台后头有一段挡墙,墙是土夯的,夯得不齐,上头一道一道的痕。
台是原来的炮位。那门炮不在了。三月里在崇京拆的,铁截成几块,装在三辆车上,眼下就摆在关下那片空地上,上头盖着油布。
台上跪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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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跪在两个前坑当中,膝盖落在坑沿上。他穿的是屯户的衣裳,蓝的,肩上补过两块。他左边那只袖子系在腰上,袖口打了一个结,是空的。他跪着不动,头低着,看坑里的草。
齐都尉跟在她后头,站到台下。
“他叫什么。”
“窦。”齐都尉说,“窦老七。六十一岁。”
“跪了多久。”
“今早天没亮就来了。”齐都尉说,“上个月也来跪过两回。头一回跪了一天,谁劝也不行。”
“为什么跪在这儿。”
齐都尉往台上看了一眼:“那门炮上,他是二号。管药,管栓。他这只手是那一年云门关下响的那一炮没的。炮退下来以后,他在库房里看过三年炮。”
“兵还田的令下来,他领了屯户册没有。”
“领了。”齐都尉说,“领完他把册上自己那一页撕下来,撕了以后三个月没有领粮。县里来人问过两回,他都说不领。”
“军户改屯户,关下走了多少。”
“册上三百二十户。”齐都尉说,“今年正月点过一回,在的二百八十七户。走了三十三户,多是年轻的。”
“走了的田谁种。”
“没有人种。”齐都尉说,“关下今年的地,有一半是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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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上台阶。她站在台下,手里拿着那一本册。
“窦老七。”她说。
台上的人没有回头。
“犁到了。”她说,“你那一张在册上,三十二号。”
台上的人还是跪着。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问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声音是哑的:“这炮以后谁记得。”
台上台下都没有声音。
风从西边过来,把台上那几丛草吹得贴在地上,又立起来。草叶上还挂着雨,雨早就停了,水是一夜留下来的。
她站在台下,册子还拿在手里。册上第一页写着六十张犁的号,头一张是一号,末一张是六十号。她看了那一页,没有翻。
“你下来。”她说。
“我不下来。”他说,“我问你一句。”
“我答不出。”她说。
台上的人没有动。
她把册子合上,递给齐都尉,回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
“齐都尉。”
“在。”
“拆炮的时候,炮架上有块牌子,是跟犁一块来的。你叫人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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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裹在旧布里,压在第三辆车的车板底下。
她让两个兵把牌子抬到土台上。找了两颗铁钉,一把锤,钉在炮位后头那段挡墙上,牌面朝外,离地四尺。钉第一颗的时候钉歪了,拔出来重新钉。第二颗钉进去,钉帽压在牌边上,牌角翘了一点,一个兵用锤背把它按平。
牌子挂上去了。那个跪着的人抬起了头。他先看牌上头那四个字。看完了往下看,一行一行往下。他的嘴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这上头多少个名。”齐都尉在后头问。
“三十四个。”她说。
齐都尉手上有一本册,是当年那门炮的编制册,册皮发了脆,翻的时候掉下一角。册上写的是二十四人:管药二人,管栓二人,抬炮二十人。他把这一句说了,说完把册合上,没有往下翻。
“这一块是炮上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
他又问了一句。问的还是那一句:“这炮以后谁记得。”
她站在墙底下。她的手在袖子里,握着那一块布包,心里发沉。
“犁你还是要领。”她说。
“我不要犁。”他说,“犁我种不了。我一只手。”
他说完把头低回去,接着跪。
她又看了牌上头那四个字。云门关下。刻这四个字的人刻得深,比官府的牌子上任何一块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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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又领出去九张犁,都是东边那个乡的。来的是父子两个,父亲按的手印,儿子扛走的犁。
傍晚起了风。她住在关里最靠西的一间屋,屋里有半张案,案腿垫着一块石头。她把当天的册摊在案上,把领出去的三十二户抄了一遍,抄完又数了一遍户数。抄完她没有吹灯。
她提着那一盏灯出门往西走。关墙上有值夜的兵,认得她,没有拦。她走过那片空地。三辆车上盖着油布,油布四角压着石头。油布底下是那几块铁,就是那一门炮的铁,铁上落了沙。她伸手把油布的一角拉平,拉完手上一层沙。
关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她走了一段,走到空地边上不敢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跑了。她走到土台底下。
台上那一个人不在了。坑沿上留着两块跪出来的印,草让膝盖压塌了一片。台面上有一样东西,搁在正当中,是一只木牌,方方的,边上磨过,一个角缺了。是屯户册上撕下来的那一页。
她把灯搁在台边上,拿起来看。牌上写着两行字:窦老七,云门关下,屯户。后头那一栏是空的,按手印的地方白的。她把木牌放回原处,放得很正。
灯举近了,挡墙上那一块牌子上的字就看得清。头一行四个字刻得深:云门关下。底下是名,一行四个,一共三十四个,刻得浅,笔画细。她数了一遍,三十四个。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四个。
编制册上那二十四个,她记得:管药的、管栓的、抬炮的,名字都在这一块牌上。多出来的十个,她不知道是谁。她从上看下去。
头一个名是三个字。那三个字她看了很久。后头的第四个、第五个,她认得出,是抬炮的。第七个是管栓的。头一个,她想不起来是谁。她心里咯噔一下。
风把灯焰压歪了一下。牌上有一个角让手摸秃了,头一个名的头一个字,只剩了半个。
“这一个。”她说。
后头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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