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二章 裁掉一千二百人

永通十四年五月，崇京

两本册子摆在案上。一本是官籍，皮子蓝的；一本是差遣册，皮子纸的。吏曹的侍郎报数的时候，两只手按在册皮上。

官籍四千零六十员。差遣三千一百二十员。

“差三成。”他说。

官籍上这四千零六十员，是三处并出来的。定鼎那年，旧昭的官、旧燕的降官、旧夏的头人，三本册并成一本。并的时候谁也不肯减，一处一处往上添，添了两年多，官籍就比差遣多出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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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千零六十员里，有一半不是一天挂上去的。”吏曹侍郎说，“有殉节人家的子弟，有老臣的孙，有在任上病故还没销的。一次划下去，要出事情。”

“去年一年，这四千零六十员的俸，从哪一本账上出。”沈砚说。

“从户曹的常例。”

“常例是照着旧册抄的。清丈以后的税册比旧册多三成。这三成是地里量出来的，不是官里省出来的。”

吏曹侍郎看着案上那两本册，没有说话。

“划完谁办事。”他后头的一个郎中问了一句。

“肃州有一个县，去年报灾。”沈砚说，“报单要三个人画押：一个管仓，一个管粮，一个管赈。三个人都要画，画完才发粮。那一份报单在三个衙门里转了十九天。粮发下去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县里已经饿死了两个。”

堂上没有人接这一句。

“三个人的俸，一顿没有少领。”沈砚说，“一职一俸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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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册是五月十一那天的事。

两本册并排摊开，一页对一页。有差的，册上有差；没有差的，那一栏空着。沈砚叫人抬了一张长案进来，自己坐在中间，左边是官籍，右边是差遣册。

他先写了一张纸，四行，压在案角上。四行是四条：

有官无差者，划。一人两俸者，划。已故未销者，划。老病不能到任者，划。

吏曹的人从官籍头一页念起。念一行，他划一行。划的是官籍上那一行，朱笔从上往下带一道，划得不重，一道盖过名字，名字还看得见。

划到第三百多行的时候，他停了。那一行的名后头注着四个字：已故三年。俸还领着，领的人是儿子，每月照领。俸册上那一栏，笔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他停了很短的一下，把那一行划了，接着往下。

从巳时划到未时。中间添过两回墨，喝过一碗水。吏曹的人念到后头，声音低了，念不动了就换一个书吏接着念。

划完，数目是九百四十员。还有两百六十个，是别处凑出来的：一人两俸的四十七个，已故未销的八十一个，老病不能到任的一百三十二个。合一千二百员。

“这是京官。”吏曹侍郎说，“各州还有。”

“各州的册我也带来了。”沈砚说，“京里四百二十，各州七百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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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目报完，吏曹侍郎又添了一句：“这一千二百人里，有七十四个是清流的门生。”

“册上不写门生。”

“清流那边要问。”

“让他们问。”

五月十三，崔玄来了。

他进政事堂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他一直走到那张长案前头，站在左边的册子那一侧。御史中丞的袍子他穿了两天没换，袖口上有一道墨。

“你划的名里，有我认得的。”他说。

“我也有认得的。”

“那你还划。”

“该划。”沈砚说。

“他们里头有做过事的。”

“做过事的，册上有差。有差的没有划。”

崔玄看了他一会儿。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不高。

“七十四个。”他说，“七十四个人的老师，明天要问到我门上。”

“你把他们拦在你那儿。”

“我拦得住。”

“那就拦。”

“有一条我要说在前头。”崔玄说，“这七十四个里，有两个人的差是我亲自举荐的，干得不错。你划的是他们的官籍，不是他们的差。他们要是留着当差，俸少一半，家里五口人。”

“册上的差留着，俸按差发。”沈砚说，“发各州的条文上写着。”

“条文上写着，人还是要来找你。”

“来找就给。”

崔玄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本册。册子还摊着，朱笔搁在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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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规是五月十六发的。

一张纸，四行：一个位置一个人，一份俸，一年一考。考三次下等的退。第四条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盖着吏曹的印。

新规发下去的第七天，户曹一个主事来报账。他手底下原来是三个人，现在是半个——那半个是他自己。上个月的册报迟了十一天，迟的原因写在报单上：抄不及。

“抄不及就添人。”沈砚说。

“添不了。”主事说，“添人就违了那四行。”

“那就把册改短。”

主事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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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划掉的人，三天里来过。

头一天来的人最多。政事堂门口那一段街上，车排了两排。有人穿着官服来，在门外站了半天，站到散衙。有人把官服脱下来，搭在阶上，走的时候没有拿。

第二天下午，一个老吏来了。他把官服洗过，晾干了，叠成四方，摆在政事堂门外那块上马石上，摆得很正。摆完他朝门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那一身衣裳在上马石上摆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管门的把它收进库房，收的时候抖了一下，落下一层土。

来递状的人也有。有一个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被人拉走了。有一个递上来的状，头一行写的是：我家三代在这个位置上。状收了三天，收了一箱，二百一十三份。递状的人里头，有八个是捧着印来的，印摆在阶上，一排，八个，大小不一样。沈砚没有见人。他叫人把状拢到一处，编了号，印另收一匣。

到了第四天，门口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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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延是第五天来的。

他二十三岁，个子不高，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他在门口等了两天，第一天站在对街的墙根下头，包袱里是两个饼，就着关门那口井的水吃。第三天早上他才把信递给门上的书吏。包袱里还有一个饼，他没有再拿出来。

他的名在册上第一千一百九十七位。官籍上他挂的是白石县的一个缺，补的是前年——补的时候有人跟他父亲说，是看在他爷爷的份上。他人不在白石县，他在户曹抄册，抄了四年。

信是两张纸，写得整齐，没有一个涂改的地方。书吏把信送进去的时候，把纸角捏了一下，纸硬。

沈砚把信从头看到尾。信上说的是一件事：白石县的常平仓从前减过一回员额。一个仓吏的名从册上划下去了，人还留在仓里当差，只是没有名。后来仓里少了两石粮，查的时候，册上找不出管仓的人，那一任的县丞把这两石粮记在了自己的俸里，赔了。信上这一件事写得很短，写完了后头添了两行：一个位置一个名，名划掉了，事还在。事在人身上，账在册上。

信的末一行是三个字：石守拙。

“这封信是谁写的。”沈砚问。

“我爷爷。”石延说。

“你抄的。”

“抄的。”

“原信呢。”

“原信在册上。”石延说，“在卷尾。卷尾那一行字是抄不进簿子的，只能照着抄。”

沈砚叫人去卷库把白石县那一捆旧卷取来。取来三捆，绳子解开，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捆的一半，找着了。卷尾下头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笔尖秃了，横画上有分叉。

他把石延那两张纸摆在一处。抄的那一份，横画是平的。

“你抄的时候改过字。”

“没有改。”石延说，“我不会写他的字。他的笔是秃的，写出来一横上要分两叉，我照着描，描不像。”

沈砚把两张纸并起来，用手指按住落款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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