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 三峰骆驼一程风

永通十五年二月，往黑水路上

出肃州西门往西，第一天走的是驿道。第二天晌午，驿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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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西门外的驿道是永通十四年新铺的，铺到第三个驿就停了。第三个驿的驿马只有两匹，马厩是旧的，厩顶漏了半边，用苇子搭着。驿丞跟他们说了一句话：往西再走两天，路就没了。

带的三峰骆驼是在肃州雇的。雇骆驼的价钱是十四贯一峰，另外押了六贯的保。赶骆驼的人姓白，四十来岁，脸上晒得起皮，只会说肃州的土话，说一句要想半天。

随行三个人：一个管料，一个管水，一个是白驼夫的儿子，十六岁，跟来学认路。行李一共七件。四件是料、水、盐、饼，一件是纸笔册子，一件是毡帐，一件是她自己的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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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风不大。第二天起了北风，风里带着沙，打在脸上像小石子，隔一会儿要吐一口唾沫，唾沫里都有沙子。

第四天过了白草川的西头。白草川上没有人烟，只有草，草是枯的，一丛一丛，根底下压着去年冬天的雪，雪化了又冻，冻成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先陷一寸，再硬住。

碱味是从第五天开始的。先是鼻子里的味道，像有人把一大把草木灰撒在潮土上。到了第七天，连水罐的口上都起了白霜，霜不是冻出来的，是盐。喝水的时候舌头尖先苦一下，再回一点甜。白驼夫说，这一带的井打出来的水要用布过两遍，不过布，喝下去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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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骆驼的驼峰开始倒。

倒的是那头最老的。倒之前它走得很慢，走在队伍最后头，晚上卧下去的时候卧了三次才卧平。白驼夫每天傍晚用手按一遍驼峰，按完不说话。第八天早上，他把那头老驼身上的两件料挪到另两峰上，挪完了在老驼的颈上拍了两下。

第九天它还能走，走半程。第十天中午，它卧在路当中不起来了。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白驼夫蹲在它前头，一只手托着它的下颌，一只手在地上挖了个坑，坑不深，手掌那么深。他把水罐里剩下的水倒了一小半在坑里，让骆驼舔。骆驼舔了几口，把头放下去。

下午他们走的时候把它留在了那里。留了一罐水、两斤盐、一件旧毡。白驼夫的儿子回头看了两回。后头一回回头的时候，驼背上只有毛在风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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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有数的。

出发的时候一共带了十二皮囊水，另外三罐。皮囊一囊装八十斤，罐一罐装三十斤。加起来一千零五十斤。

她每天夜里记水。记法是：天色暗下来以后，把一天走过的路程按里程折算成耗水的份数，再数一遍皮囊。皮囊数得清，因为她把皮囊的塞子分了两处放：用过的塞子放在一只布袋里，没用过的塞子用绳串着。

第一到第三天，一天耗两囊半。第四天以后，一天耗三囊。第七天以后，一天三囊半。她在册子上画格子，一格一天，格子里写三个数：早上水、午间水、夜里水。写完把册子塞进怀里。

他记里程。记法是：白天走的时候数步，一千步算一里；骆驼的步子比人长，一千步合到一里三分。他不数步的时候就数时辰，用香。香是切成一段一段的，一段烧半个时辰。他在册子上画的是线，一天一行，一行划到末尾打一个叉。到了第七天，他册子上一共七行线。

两本册子各写各的。晚上她坐在毡帐的一头，他坐在另一头，两人中间隔着一盏灯。灯是牛油灯，火苗矮，烧得慢，一夜要添两回油。两个人的册子都摊在膝盖上，谁也不看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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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上午，风停了。

风停的时候地上一片静，静得能听见骆驼嚼草料的声音。太阳出来了，照在地上的碱壳上，碱壳被照出白花花的亮斑。

她从骆驼背上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抠了一块碱壳。碱壳有一指厚，掰开里头是黄的，有一层一层的纹。她把那一块放进木匣里，放进去之前磕了磕，磕掉浮土。

“碱。”她说。

“碱能做什么。”

“做釉。”她说，“赤谷的窑上用的碱，从前是从北边买的，一斤十文。这一带的碱，一层一层压着，够挖三百年。”

“三百年的碱，给谁用。”

“给窑上。”她说，“窑上的东西不埋在土里，摆在人家的灶台上。”

她说完把木匣合上。他在旁边把册子摊开，在第十二行那一格画了一道线。线画得比前几天的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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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起，他们走的是昼伏夜行。

白天太阳晒得厉害，地上无遮无挡，骆驼走不动。天黑就动身，走到子时歇一次，走到丑时歇一次，天亮前扎帐。夜里走路不数步，只数时辰。他一天点四段香。

她夜里记水，记得比先前快。黑暗里看不清皮囊的刻度，她用另一个法子：用过的皮囊灌满水，提起来掂一掂，掂出来的分量跟满囊比。她提皮囊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右手掌心上有旧伤，提起来的时候要使两回劲。

有一次她提完，坐在沙上喘了两口。他递过去一个饼。她接过去，掰了一半，另一半还给他。他不要。她把那半块饼放在两个驼囊中间的沙上，放得正，没有说给谁。

第二天早上，那半块饼还在那儿，上头的沙少了一点，像是被风刮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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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傍晚，他们路过一片旧墙。

墙是土打的，塌了大半，剩下的那一截有一人多高，墙上有一个洞，洞是后来掏的。墙根底下有一个陶片，陶片上有釉，釉是绿的，绿的面上有一道黄线。

她在墙根蹲了一刻，把陶片捡起来，翻过来看底，底上没有字。她用指甲在釉上刮了一道，刮出来的印是白的。

“旧窑的东西。”她说，“这一带的窑烧过，后来停了。”

“停了多久。”

“看墙上长的草，十几年。”

她把陶片收进包袱，没有放进木匣。那一夜他们在旧墙底下扎的帐，帐扎在墙的背风面。灯不用挡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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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夜，他们在旧墙往西二十里的一处洼地扎帐。

那一夜风小。她把灯芯拨低了一点，省油。灯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灯焰只有半寸高，照出来的圈有半步宽。

她翻自己的册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出发的日子和十二皮囊水。她看了很久，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水够回来。”她说。

“够。”

“到不了回来，就少吃。”

“够。”他说。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膝上。膝上那本册子的封皮是旧的，四角磨白。

他那一本册子摊在膝盖上。他翻到最前头，前头那一页上有一行数目，是三千一百里。那一行是永通十四年他算出来的：崇京到黑水的直线，照里数折出来大约是三千一百里。他算这一行的时候没有说过给谁听。

她看了那一页一眼。她把眼睛收回去，看的是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灯焰立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压一下，又立起来。帐外骆驼的铃声隔一会儿响一下，铃挂在最前头那一峰颈上，昼夜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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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中午，她在骆驼旁边问了一句。

问的时候她在给水罐蒙布，蒙完了用绳在罐口上绕了三圈。她一边绕一边问，问得很平：“找到以后怎么办。”

他没有答。他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着册子的角，压的时候风把册子翻了几页。他把册子按住，从头翻回去，翻到当天那一行，画了一道线。线画完了，他站起来，去看白驼夫收料。

她把手里的绳头打了个结，结打好，用牙咬断绳头。绳头咬断以后她把那一小截绳头收进袖子里。

第十八天午后，他们过了白草川边上最后一道荒滩。

荒滩的尽头是一道干河床，河床有三十步宽，底下的石头都被风吹圆了。过了河床，地就抬起来，抬上去是一层灰黑的土，土上什么都没有长。白驼夫说，再走半天就到了。

他们那天没有扎帐。傍晚的时候，前面那一片地的边上，露出了一截断墙的影子。墙的影子很长，横在地上，墙上有两层砖的印，砖的印里头夹着一层白的灰浆。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塞的时候手在怀里按了一下。

她解下腰间那只木匣，提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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