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五年三月,黑水古城遗址
古城在荒滩的尽头,方圆五里,城墙塌得只剩墙根。城中没有一间屋子有顶。
---
观星台在城西北。台是土石混着夯的,三层,底下那一层还剩三面,上面两层只剩一半。台顶有一圈石砌的矮墙,墙高二尺,墙上有一个豁口,豁口的边磨得很圆,是很多年风吹的。
石室在台底,门朝东。门是两块石板拼的,右边的石板倒着,压在门槛上,左边的还立着。门洞里比外头冷,一进去,鼻子里是干土味,土味底下压着一股别的味道,是蝙蝠的粪,呛人。
白驼夫留在门外看骆驼。三个人跟进去,点了一支火把。火把是松木的,烧起来烟大,烟往上走,走到石顶就散不开,贴着顶铺开一层。
进门先要过一段短廊。廊子长六步,宽三尺,两边墙上没有刻东西,只有一层黑。她在黑墙上抹了一把,抹下来的不是灰,是一层烟垢。
“这儿生过火。”她说,“生火的不是刻星的人,是后来的。”
“火生在廊子里,不在石室里。”她说,“生火的人怕把里头的星熏坏。”
那两个随行的留在廊口,把料和水搁在地上。白驼夫在门外把骆驼的绊绳又绕了一道。石室是方的,一丈八见方。地是平的,用石板铺过,石板缝里没有土,叫人扫过。
---
壁上刻的是星。
刻星的人是先刻圈,后刻点。圈一共九个,大小不一样,最大的一个在正中,直径一尺一寸。圈里的点疏密不匀,有的圈里有二十几个点,有的只有三个。点刻得浅,一个一个都圆,是用圆凿打的。
她把火把举高,走到东壁前。东壁上有一个龛。
龛是掏在墙里的,高两尺,宽一尺,深七寸。龛口是圆的,圆得规整。龛里是空的。空得干净,没有灰,底上连一层浮土都没有。她站在龛前看了很久。火把举久了往下沉,她用两只手托住把。
“量。”他说。
她把手里的火把递给他,从包袱里取出刻尺。尺是木的,尺面上刻着分。她量龛口:外圆一尺一寸六分。她量龛底的圆:九寸二分。她量深:七寸整。
量完她没有把尺收起来,把尺竖在龛口前,比着看。
“外圆一尺一寸六分。”她说,“铜环的外径是一尺二寸三分。”
“差七分。”
“差七分。”她说,“环放进去,外沿离龛壁七分。”
“深七寸。”
“衡的长度是七寸二分。”她说,“口的那一头插进去,尾露出一分。”
她把尺收回来,插在腰上。
“环在左,管在右。”她说,“这个龛是照着两件东西凿的。凿的时候两件东西都在,摆在里头比着凿的。”
“现在里头是空的。”
“空的。”她说,“底上连灰都没有。”
她把火把拿回来,蹲下去,把火举到龛口底下,从下往上照。光斜着进龛,龛底上照出一层浅浅的痕。痕有两个。左边那个的边是圆的,右边那个的边是长的。
“是压出来的。”她说,“东西在这儿摆过很多年,压出来的。”
---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那只龛。
“你拿出来的那一件,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崇京。”
“在崇京哪儿。”
“在政事堂后头那间屋子里。”他说,“锁在一只木匣里。”
“匣子上有锁,钥匙在我身上。”
她把手里的火把往下压了压,火压低了,光就短了,龛口的圆影落到地上,影子是个整圆。
“你这三十年,”她说,“有没有把它摆出来过。”
“摆过一回。”他说,“永通十二年八月,观星台。”
“那一回是摆出来对。”
“是摆出来对。”他说,“对了三次。”
她没有再问。她把火把重新举高,转过去看壁上其余的星圈。
---
石室里还有别的东西。
北墙角摆着一个石台,台面三尺见方,台面上有六个坑,坑排成两行三列。坑口是圆的,深三寸。六个坑都空着。
南墙脚下有一堆碎石,碎石上落着灰,灰很厚。碎石堆里有一把铁凿,凿头断了一半,断口生锈,锈色是褐的。
沈砚蹲在凿子跟前,没有用手拿。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片,用竹片把凿子扒出来半边。
“凿是新的。”他说,“断口上锈薄,锈到这么薄,最多十来年。”
“有人来过。”
“来过。”
他站起来,走到中间那块青石前。石室正中有一块青石压在地上,青石一尺见方,边上被撬过,撬口新,撬下来的石屑还在周围散着,有几片是白的,白的石屑比地上的灰亮。
“撬过。”他说,“撬的时候没有撬动,只撬掉了一角。”
“撬什么。”
“撬底下。”他说,“底下有东西,他们想看看。”
他把竹片收进袖子。
---
碑在台外。
碑立在台南十步的地方,一块青灰色的石,高一丈二尺,宽三尺。碑下有一个石座,座是两层的,底下那层埋进土里,上头那一层露着四寸。
碑面磨得很平,磨得能反光。碑上的刻痕比壁上的深,刻痕里积着灰,灰被风吹得只剩下线,剩下的线把字衬了出来。
碑的上半是一圈星图。星图是刻的一个整圆,圆里刻星。圆的直径二尺四分。圆的正中有一道缝。缝是凿出来的,宽二分,从圆的顶端一直通到底端,把整个圆分成两半。缝的两边各有星点,左边的点比右边的多。
“缝是把圆分了两半。”她说。
“分得均。”他说,“左边的圈和右边的圈,数一共三十七个,左边的二十一个,右边的十六个。”
碑的上半刻星图,碑的下半刻字。字一共八个,横排,一字一寸半见方,字口深,笔画粗。八个字是:
各持其半,勿令相合。
字是旧体,认起来吃力。第一个字认了三遍。
---
“各持其半。”她说。
“各持其半。”他说。
两个人把这一句念完,都没有往下说话。
碑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比那八个字小一半,刻在碑面的右下角,一行,八个字,字口的灰已经填满,要侧着光才看得见。她蹲下去,用竹片把那一行的灰挑出来。挑出来的一行,认得出的只有三个字:工二人。
“上头的年号认不出。”他说,“旧体里的年号多,这一个我一共见过两回,都认不出是哪一个。”
“工二人。”她说,“做这一件东西的是两个人。”
她把竹片收起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碑座上有痕。碑座的上头那一层,靠东的角上有一处新痕,痕长四寸,宽一分,是撬出来的,痕的边上还挂着一条铁锈,锈是橙色的。
“这一处是新痕。”他说。
他把手放在碑座上,按了按。碑座没有动。
“是这几年撬的。”他说,“撬的人从东边来。”
“撬什么。”
“撬碑。”他说,“碑底下压着东西。”
“压着什么。”
“不知道。”他说,“撬的人也没有撬开。”
---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他绕到碑的侧面。
碑的右侧面留着半尺宽的一条没磨过的地方,那一带石面粗,粗面上有人刻过字,刻得比别的字浅,也不整齐,像是随手划的。侧面刻的有二十几个字,多数认不出。认得出的,只有两笔。
两笔在最上头,一横,一撇,横比一般的横长,收笔的地方往上一挑,撇起头的地方先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方角。
沈砚站在侧面,看着那两笔,看了很久。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是折的,折了四折,折痕上已经发毛。他把纸打开,摊在碑上,用手掌压平。
纸上是一份摹本。摹本上只有两笔,一横,一撇。他把摹本和碑上那两笔对在一起,对了三回。第三回他把摹本往左挪了半分。
两笔对上了。
“一样。”他说。
“谁写的。”她问。
“我的先生。”他说。
他把摹本从碑上取下来,折回去,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的时候他把手在怀里按了一下,按的时间比平时长。
“三十年前他给了我这个。”他说,“他说过,这一笔是他从一件旧东西上描下来的。”
“哪一件。”
“他没有说。”他说,“他只说,这一笔比别的字都值钱。”
日头落到台顶的矮墙后头去了。石室的门口暗下来,白驼夫在外头喊了一声,问要不要点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七百四十一章 空着的那一龛》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