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四章 匠学里一群孩子

永通十五年秋，赤谷

匠学收孤儿是从永通十六年七月半起的。头一批收了四十一个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五岁。到九月初一，院子里的草席一共铺了四十九张，多出来的八张是新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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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那天有两个人来挡。

一个是户曹派来的书吏，姓丁。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粮册，说这四十一个孩子没有籍，没有籍的人领不了官粮；一本书是匠作营的老规矩，说匠学收徒要报工曹，报上去的名单要写清父祖三代。

苏澪把两样东西都看了。

“粮我自己出。”她说，“匠作院那一份料钱里挤出来的，一年七百二十石，够吃。”

“父祖三代呢。”丁书吏问。

“孤儿。”她说，“没有三代。”

丁书吏把粮册合上，走了。走了以后他回头问了一句：那这本册子怎么报。

“报四十一张嘴。”她说，“人不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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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是旧匠作营的西院。

院里有一排土房，五间，原先住的是看炉的匠奴。房顶补过，补的地方用的是新草，颜色比旧草亮。院子当中一台石磨，磨盘上的沟磨平了，八月里找人重新凿过一遍。

门是木板门，门框右边那根柱子是旧的，柱子上刻着七个名字。名字刻得浅，上头几道被雨水泡过，颜色发黑。那七个名字是脱籍头一年冬天冻死的人。石朵刻的。

孩子进门头一天都要从那根柱子底下过。有人看一眼，有人不看。有个孩子伸手在那七个名字上摸了一遍，从上头摸到下头。

“这是谁。”

“饿死的人。”石朵说。

那孩子把手收回去，没有再问。他姓董，旧姓改过，改的是他爹的姓，他自己还是原来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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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又来了七个孩子，其中四个是改姓人家的。

改姓人家的孩子进门不报姓。有一个是祖母送来的，老太太站在院门口，先把孩子头上的土拍了两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布里包着三块饼。

“他不改。”老太太说，“名字是他爹起的。”

“这里不问姓。”石朵说。

老太太把饼塞给孩子，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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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头三个月，只学一样：磨料。

磨料的石磨一共两台，一台在院里，一台在屋里。料是从西边的料场拉来的，一车一车倒进墙角，堆成一个小丘。孩子分两班，一班磨两个时辰，中间歇一刻。

手先起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起。到八月里，四十一个孩子有三十一个的手心都是硬的。苏澪每天来看一回。她不讲道理，只让人摸。

有一天她抓了一小把料，摊在一个六岁孩子的手上。

“这是什么。”

“砂。”孩子说。

“料。”她说。

她把那一把料撒回磨盘上，用手掌在磨盘上推了两圈，推完把指头伸给孩子看。指头上有一层灰，灰里有两粒亮的。

“亮的这两粒磨不动。”她说，“磨到看不见亮的，就算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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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赤谷热，孩子夜里睡在院里。

院里铺草席，一排十几张，从屋檐底下铺到磨盘边。有人半夜起来喝水，从磨盘跟前过，会顺手在磨盘上摸一下，摸完再回去睡。苏澪有时候夜里也来。她站在磨盘边上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有一夜她站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把一张掉在地上的草席捡起来，搭回屋檐底下的席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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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学不立籍，学成发验单。

验单是一张纸，四指宽，上头写三样：学了几年，学的什么，谁教的。发验单的规矩是苏澪定的：不问姓，不问籍，只写手上的活。

新收的这批孩子里，头一张验单是九月初发的，发给一个十七岁的后生，他爹是旧匠奴，他自己从十四岁起在赤谷的炉上做杂活。验单上“谁教的”那一栏，苏澪写的是：贺兰桑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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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是石朵管的。

饭一天两顿，早上一碗粥一块饼，午后一碗菜饭。领饭用的是一根竹签，签是青竹劈的，长四寸，一头用刀刻一道。一个孩子一顿一根签，领完把签丢进筐里。

一顿饭四十一根签，一天八十二根，一个月两千四百六十根。石朵每天晚上数筐里的签。数完在册上写一个数。册子是旧的，是他自己用废纸订的，一页记三天。

八月二十三那天夜里，他数出八十五根。多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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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的那三根他找了两天。

第二天午前他跟着看，看见一个孩子领完饭，把自己那一份分成两半，一半端到院墙外头，从墙根一个豁口递出去。墙外头有个更小的孩子接着，蹲在墙根底下吃。那个孩子姓骆，匠学里最大的一个，十五岁。墙外头那个是他弟弟。

石朵站在屋檐底下看完了。他没有喊，也没有过去。回了屋，他把册子上那一行用指头压了一下，压出一条浅印。第二天中午，那只筐里还是八十五根签，他没有报。

第三天早上，他把那本册子往前翻了一遍，翻到八月十九那一天：八十二根，一根不多。

第三天苏澪来对料账。对完她翻了一眼那本饭账，翻到八月二十三那一页。

“这一天多了三根。”

“多了三根。”石朵说。

“墙外头那个几岁。”

石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九岁。”

“明天让他进来。”她说，“饭照加。”

“进来要立籍。”石朵说，“户曹的册子要写父祖三代。”

“不立籍。”她说，“进来吃饭，进门磨料。册子写不进就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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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纸是八月里发下去的。

纸是贺兰桑的。她死之前把一生的做法送给了苏澪，一卷，用布包着，布是粗蓝的，包了三道。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味，纸边上有些地方发脆，翻页要托着。

苏澪叫了两个人抄。一个是石朵，一个是匠学里认字最多的一个大孩子，姓韩，十三岁。抄的地方在灯下。两个人对坐着抄，抄了十一夜。抄的时候不许改一个字，抄错的地方用刀刮掉重写，不许涂。

一份抄出来是十一页。抄了二十份。第二十份抄完那天，苏澪把二十份摆在案上，一份一份翻到最后。每一份的最后一页都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原卷的最后一页上有东西。那一页上画的是一大两小三只碗，碗口底下画了一道扁圈，圈底下有一行小字：这一个不要给别人。

她把原卷用布重新包上，包了三道，塞进柜子的最里头。二十份抄件，她留下了十九份，另一份托人带去白城的匠作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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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纸那天在院子里。

十九个大孩子排成一排，一人一份。苏澪发到最后一份，把空着的那一页翻给他们看。

“抄的时候抄了十一页。”她说，“最后一页不抄。”

有个大孩子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头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完抬起头。

“先生，为什么空着。”

“写这一页的人说不给别人。”她说。

“那为什么还留着一页。”

苏澪把手里那一份合上，纸边对齐，在案上磕了两下。

“因为没有那一页。”她说，“剩下的十页也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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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的那个孩子没有领到纸。他蹲在磨盘边上，看别的人翻。

他叫石小满，六岁，是石朵从白石县带回来的。身上的衣裳是石朵改的，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他不认字，只认得那根门柱上七个名字里最上头那个。

散场以后，苏澪从案上拿起一份，走到磨盘跟前，蹲下去，把纸摊在他膝上。她翻到第一页，指着上头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完翻到第二页，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五页的时候，石小满跟着念了半个字，念错了，她重念了一遍。一直翻到第十一页。

再往后翻，是白的。

石小满用指头在那一页上划了一下，划完抬起头。

“先生。”他说，“这一页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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