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五章 她们第三次见面

永通十六年春，崇京裴家别院

帖子是午前递进来的。帖子上只有两个字，苏澪。

裴婉把帖子看了一会儿，让人开门。四年多里进过这个院子的外人一共三个：一个是送账本来的家人，一个是换窗纸的匠人，还有一个是今天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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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诏院回来是永通十二年七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口箱子、一捆旧席，还有案角那只陶手炉。手炉摆在案角上，摆到今天。炉底下有一处烧黑的印子，四年多没有擦过。

别院一共三间屋，东间堆着旧书，中间待客，西间是她住的。西间的案对着窗，窗纸去年换过一回。院里一棵石榴树，二月里没有叶子，枝子被剪过，剪口发白。她四年多没有进过宫。

家里的田租账她管着一处，一年看两回，看完把账本还回去。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了，一顿饭工夫说不满十句。裴家如今当家的不是她。掌事的是她二叔，一年到头在她面前不提宫里的事，也不提那一年。

只有一回，二婶端着一碗汤进来，站在案边问了一句：你就这么过下去。她把汤喝完了，答的是：账还没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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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进院的时候是未时。

她穿的是旧棉袍，袖口磨白了，头上没有饰物。她进门先在门槛外站了一下，把靴底的泥在台阶上刮了两下。裴婉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的脖子。

脖子上那截铁圈没有了。原先那一圈的位置上有一道浅痕，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像是戴了很多年，摘下来以后留下的。裴婉没有问。

“坐。”她说。

苏澪在案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案，相距八尺。案上摆着一只空砚，一只茶碗，一盏灯。苏澪带来了一个木匣。她把匣子摆在案上，摆在两个人的中间，打开。匣子里是一卷册子、一张纸。

裴婉看着她。看她倒茶的时候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搁在膝上；看她翻册子的时候用指头压住纸边，压的地方正是纸最薄的一处；看她说到数目的时候不看人，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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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事。”裴婉说。

“永通十二年二月，有一道关于州县量器的中旨。”苏澪说，“底册在政事堂。上头写的是‘京遣官校’。”

裴婉把茶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政事堂的底册我看过三遍。”苏澪说，“元年到十二年，各处抄的都是‘京遣官校’。可是那年三月发到州县的那一份，写的是‘州县各校’。”

“你从哪里看到那一份的。”

苏澪是从鹿鸣镇绕过来的。她先到政事堂调底册，调了三回，三回的抄本都对不上，才去鹿鸣镇翻榷场的旧档。旧档一共十一箱，她翻了六天，翻到那一份的时候，箱子底下积着一层虫屎。

“鹿鸣镇的榷场旧档里有一份。”苏澪说，“是那年三月到的，封皮上的日子是真的。”

“那是真的。”裴婉说。

“两份都是真的。”

“两份都是真的。”裴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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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册上的字是我改的。”裴婉说，“那年二月拟旨的是诏院。原先写的是‘京遣官校，三年一校’。头四个字我刮了，添了四个字。那是我在诏院的最后一年。”

“为什么改。”

“京里派不出人。”裴婉说，“那一年州县一百三十六处，量器要校的有一百三十六处。京里能派出去的人，算上书吏，二十一个。派三轮要一年半。”

她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还有一样。”她说，“派去的人，手上也有斗。”

苏澪把匣子里那张纸推过来：“这是那年三月那一份的抄件。上头那一处刮痕还在，是抄的人照着描下来的。”

裴婉把纸接过去看。纸上第三行中间空着三个字的位置，空的地方被人用细笔描了一个框。

“那一年我留了三份。”她说，“底册送政事堂，一份留诏院，一份自己收着。留的那一份上刮痕还在。”

“那一只斗，是从那一句上起来的。”苏澪说。

“那一只斗是你铸的。”裴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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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事往下说的是校斗。

“三年一校改两年一校。”苏澪说，“校的时候不在官署里校，搬到市上校。”

“谁校。”

“州县一个人，邻里一个人。”苏澪说，“两造都在，各出一只斗，对不上就砸。砸了以后照新斗重发，发斗的钱从州县自己那一份里出。”

“邻里的那一份名册谁管。”

“册在县里。”苏澪说，“写三样：谁的斗、差多少、谁作证。三年不校的，官停俸。”

裴婉听到“停俸”两个字，把册子翻到后头看了一眼。册子后头夹着七页数目，是这几年砸掉的旧斗的数目，一页一县，墨色深浅不一样。

“第七页上的字比前头的新。”裴婉说。

“那是去年腊月添的。”苏澪说，“去年砸的是肃州。肃州一只斗短了四合一，收了三年租。”

“四合一。”裴婉说。

“四合一。”苏澪说，“一户一年交八石，多收的是二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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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事说到这里就没有了。

苏澪把册子收回匣子里，把匣盖合上，两只手在盖子上按了一下。裴婉坐在案那头，手放在案上。她的手底下是案面上一道旧痕，是刀刻的，刻得很浅，是早年间谁在这张案上量过纸留下的。

“还有一句。”裴婉说。

苏澪抬起头。

“那两个名字不该留在功劳簿上。”裴婉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说完她把手指从案面那道旧痕上收回来，收回到自己膝上。

“哪个两个。”苏澪问。

“你和他。”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院里有一声鸟叫，叫了三下。

“这一句不是我要说的。”裴婉说，“是他不会说。”

苏澪看着那只匣子，看了一会儿：“我记住了。”

“不用记我说的。”裴婉说。

说完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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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客送到二门。

苏澪走到二门口，站住了，回过头。

“这一句要我带回去吗。”

“不必带。”裴婉说，“该到的时候会到。”

苏澪没有再问。她出去的时候还是在台阶上刮了刮靴底，刮完就出了门。门是老仆关的，关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老仆七十一岁，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五十三年。

裴婉在二门口站着，站到那一声响过完，才转身回西间。回屋她把那只木匣坐过的凳子挪回了原来的位置，挪的时候凳子腿上沾了一小块泥，是苏澪靴底上带的。她没有掸，坐回案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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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那只砚是空的。

砚里没有墨，干了四年多。砚池边上还留着一圈旧墨的痕，痕很浅。她起身到东间，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从匣底抽出一张纸。

纸是官纸，两份叠在一起，四角用绢包了。这是永通十一年秋天，礼曹送到裴家的那一份婚书。她把婚书摊在案上，从头看到尾。上头写的是“沈氏砚，裴氏婉，两家以聘为定，各无所求”。

她把墨条取出来，磨墨。磨了很久，磨到砚池里的墨面发亮，中间起了一层细沫。写的东西一共两份，一份送官册，一份自存。她先写自存的那一份。称呼照婚书的写法，年月写永通十七年二月，末尾写“各无所求”四个字，一个字没有改。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写错了一个字，用刮刀刮掉，重写。刮下来的墨屑她用指头抹到案角，攒成一小堆。两份写完，她数了一遍字。自存的那一份，六十九个字。

她把送官册的那一份折起来，对着门外放，压在案上。自存的那一份，她压在砚底下。砚是空的，压上去的时候，纸在砚底下拱起一小块。

她把笔搁在砚上，笔尖朝着窗。

天黑了。她没有点灯。案上那张纸露出来的那一角上写着日子：永通十七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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