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断崖之上的放手

江临山的雨下得很重。

凌晨十二点，山顶的风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裹着冰冷的雨水，不断刮过脸颊。

远处的江城灯火璀璨，无数高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繁华，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缓缓流动。

那里属于成功者，属于资本，属于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掌控财富和资源的人。

而此刻的陆帆，却悬在距离死亡只有一步的位置。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护栏，冰冷的金属已经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手指流下，与雨水混在一起，滴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身体悬在悬崖外，只要护栏再断裂一点，他就会坠入山谷，没有生还可能。

可真正让他感到寒冷的，并不是脚下的万丈深渊，而是站在他面前的人——陆翰，他的哥哥，也是亲手把他推向死亡的人。

“哥。”陆帆抬起头。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他看不清陆翰的表情疑惑的问道：“你确定……，你不先不拉我上去？”

声音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接受的荒谬。

二十多年，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问陆翰，更没有想过，那个曾经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会成为把自己推向悬崖的人。

陆翰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的黑色外套已经被雨水打湿，头发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不像一个胜利者更像一个做出了某种决定后，正在承受代价的人。

“陆帆。”过了很久。陆翰才开口：“你知道吗？这一天，我想过很多次。”

陆帆的手指微微收紧，护栏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对着陆翰问到：“想过杀我？”

陆翰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陆帆闭上眼。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意外。从他坐上陆翰车子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已经进入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局。

三个小时前，江城国际酒店，曜辰医药集团新品发布会刚刚结束。大厅里灯光璀璨。记者、投资人、行业专家围绕着舞台，久久没有散去。

今晚发布的新药，是曜辰未来五年的核心项目从研发到上市整整耗费七年时间。发布会上，陆帆站在台前面对无数镜头，他说：“医药行业不是一场短期竞争，真正决定企业未来的，是对生命负责的态度。”，掌声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的财经新闻，几乎全部被曜辰占据。“曜辰医药发布创新药物。”；“年轻掌舵人陆帆带领集团进入新阶段。”；“陆氏兄弟共同打造医药商业版图。”……

最后那个标题陆帆看了很久。“陆氏兄弟”四个字曾经让他觉得温暖，因为在所有人眼里曜辰能够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他，也靠陆翰。

陆翰负责集团运营，负责供应链，负责内部管理，而他负责战略布局。两个人一个稳、一个锐。很多媒体曾经评价：陆氏兄弟，是医药行业最默契的组合。至少过去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包括陆帆。

发布会结束后的晚上十点，陆翰找到他跟他说：“晚点陪哥去一个地方。”

当时陆帆正在和几个投资人交流，听到这句话，他几乎没有犹豫答道：“去哪？”

陆翰笑了一下：“江临山，很久没有一起看夜景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陆帆没有任何防备，因为过去二十多年。陆翰对他说过太多类似的话。小时候生病，陆翰陪他去医院；第一次参加比赛，陆翰坐在场边等他结束；第一次创业失败，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只有陆翰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怕，还有哥。”，所以当陆翰邀请他去江临山的时候，陆帆没有想过拒绝甚至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些细节全部变得清晰。

今晚的陆翰太安静了，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在敬酒，他却只是象征性碰杯。一路开车的时候他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说他们小时候，说第一次进入公司，说曜辰最困难的时候，他说了很多但唯独没有说未来。当时陆帆没有察觉，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聊天，那是告别。

“为什么？”悬崖边陆帆看着陆翰疑惑的问道：“哥，你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告诉我，你觉得爸妈偏向我，可以跟我谈，你觉得曜辰最后应该属于你，也可以跟我谈，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雨声越来越大，陆翰低着头。许久...他说：“因为我已经没有路了。”

陆帆怔住！陆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疲惫。他低头对陆帆说道：“你知道董事会那天结束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多久吗？”，陆帆没有回答。“十四个小时，“整整十四个小时。我把曜辰过去十年的所有资料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项目，每一份合同，每一次危机，我都重新看了一遍。”

陆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痛苦，他痛苦的喊道：“我发现这个公司我可以经营，这个帝国我可以建立，但是最后……，它永远不会真正属于我。”

风吹过山顶，陆帆沉默。因为他知道陆翰说的是什么，陆翰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这一点从来不是秘密，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陆家收养陆翰的时候他那会八岁。而陆帆刚出生，二十多年过去，陆翰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他配得上这个家。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够得到。

“所以。”陆帆声音低沉质问他：“你恨我？”

陆翰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保护的弟弟眼神复杂。“我不知道，陆帆我真的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我恨的不是你而是那个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身份，可是……，所有人最后都会提醒我，你才是真正的陆家继承人。”

陆帆看着他，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看到的是陆翰给予自己的保护，却没有真正看见陆翰承受的东西。

“哥，如果你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

陆翰突然笑着对他说道：“然后呢？你把位置让给我？陆帆，你觉得我需要的是你的施舍吗？”

一句话，让陆帆沉默。雨幕中，两个曾经最亲近的人第一次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

陆帆没有再劝，因为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有些裂痕，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而是在很多年里，一点一点累积，只是一个人一直假装看不见，另一个人一直假装不在意，直到某一天，裂痕扩大，大到再也无法修补。

“陆翰。”陆帆看着他，坦然的说道：“你真的觉得，我死了以后，一切都会改变吗？”

陆翰的身体微微一僵，这是今晚以来，陆帆第一次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在问结果。

陆翰沉默了很久，回道：“至少……，没有人会再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陆帆看着他，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该恨这个人，还是该可怜这个人。

因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曾经是那个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牵着他的手走过黑暗的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亲手把他送进黑暗。

“你知道吗？”陆帆低声说道：“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不是你，我可能会想尽办法活下来，但因为是你……”，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我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

陆翰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像是痛苦，又像是动摇。可是很快那丝情绪被他压了下去，他坚定的说道：“陆帆，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陆帆没有回答，陆翰望着远处黑夜中亮着五颜六色的城市慢慢的说道：“我最害怕有一天，我回头看这一生，发现我所有努力，都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证明我配站在陆家，证明我配当你的哥哥，证明我不是那个被收养回来的人。”

雨水从他的脸上滑落，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东西。

“可是二十年过去我发现……，有些身份，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陆帆闭上了眼，他终于明白陆翰真正想毁掉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困住他二十年的命运。只是他选择了一条最错误的路。

山风突然变大，护栏发出一道细微的声音。

咔——

陆帆的脸色瞬间变了，作为一个长期负责投资并购的人，他对于风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这个声音，不对，不是金属老化而是连接位置受到了外力破坏。他低头看了一眼，护栏底部的固定螺栓已经出现裂痕，有人提前动过，而且时间不短。

“陆翰。”陆帆抬头声音第一次变的冰冷的问道：“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陆翰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那一瞬间。陆帆看见了他眼里的挣扎。也看见了他强迫自己冷漠的样子。

“为什么？”陆帆愤怒的问：“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陆翰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才开口说道：“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开始。”

话音落下，下一秒，护栏断裂，世界失去支撑，陆帆身体猛然向后倾倒，狂风瞬间吞没了他的声音，坠落的一瞬间陆帆没有感觉到恐惧。或者说，恐惧已经超过了极限，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的身体不断下降，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这一刻，他脑海里出现的不是财富；不是公司；不是那些曾经让他拼命争夺的东西，而是一幕幕过去：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生病住院，夜里发高烧，父母在外面处理工作，只有陆翰坐在病床旁边陪伴着他，哥哥一夜都没睡。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哥，你怎么还没走？”陆翰揉他的头笑着对他说：“我是你哥，你没好之前，我去哪？”

还有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篮球比赛，因为年纪小，身体弱，被高年级学生故意针对。比赛结束后，所有人都觉得比赛结束了，事情全都过去了，只有陆翰找到那些人，没有吵，没有打，只是站在那里告诉他们：“以后别欺负他。”，那时候的陆帆问：“哥，你不怕他们吗？”陆翰说：“怕，但是哥哥不能让弟弟被欺负。”

……那些记忆此刻全部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刺进他的心里，因为他怎么都无法接受，曾经保护他的人现在亲手放开了他。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陆帆突然感觉身体撞到了什么。

砰！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他的身体，下降速度减缓。求生本能让他猛然伸手抓住旁边的石壁，粗糙的岩石瞬间划破掌心鲜血流出，疼痛让他的大脑重新恢复清醒，不能死，不能现在死，这是陆帆唯一的念头。

他经历过商业危机，经历过资金链断裂，经历过竞争对手围剿，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输。可是最后他都活了下来，因为他相信一件事，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可是这一次他的敌人不是市场、不是资本，而是他最相信的人——陆翰

陆帆抬头，想再看最后一眼，悬崖之上那道身影依旧站在那里，风雨中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最后一刻他似乎看见陆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了手，可是很快那只手又停住了，最终陆翰转过身，消失在雨夜里。

那一刻陆帆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爱你，只是他的痛苦已经超过了他的爱。

不知道过去多久，陆帆感觉自己的手指越来越没有力量，寒冷侵蚀身体，意识开始下沉，就在他即将松手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声音。

“那里有人！”

“快！”

“快救人！”

陆帆努力睁开眼，雨幕中几道人影正在靠近，可是奇怪的是那些人穿着完全陌生的服饰，他们说的话他明明从未听过却能够听懂。

“公子！”

“坚持住！”

“不能让公子出事！”

公子？谁是公子？陆帆想开口，可是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下一秒，黑暗彻底吞没了意识。

景朝—颖州—沈府

“少爷醒了！”

“快去通知夫人！”

“快！”

混乱的声音传入耳中，陆帆缓缓睁开眼，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一切都不属于他的世界。

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中年妇人扑到床边，眼睛通红的哭喊道：“砚辞，我的儿，你终于醒了。”

陆帆愣住，砚辞？谁？他想说话，可是下一秒，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脑海深处爆发，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姓名、年龄、身份、家庭，全部冲入他的意识：沈砚辞，十五岁，景朝颖州人，沈家三公子，父亲沈明远，母亲柳氏，大哥沈砚青，二哥沈砚白，三姐沈清禾；沈家经营药材、粮行、布庄、运输；而这个身体的主人三日前意外落水，高烧昏迷直到现在。

陆帆躺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他终于明白自己没有死。可是，陆帆已经死了。只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陆帆，多了一个沈砚辞。

窗外，古老的钟声缓缓响起。

咚——

咚——

女人握着他的手，声音颤抖的说道：“砚辞，以后娘再也不会让你出事。”

陆帆看着她，沉默许久，最终，他轻轻闭上了眼。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个陌生时代的另一处地方，还有一个人也正在慢慢醒来，而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同样是两个字。

陆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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