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七年前，沈家为何放弃北路

从北境回来后的第二日颖州下了一场细雨，沈砚辞回到沈府时天还没完全亮，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车轮压进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连续赶了几日路，他身上的衣裳沾了些尘土人却没有多少疲态。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那本从北境带回来的旧账，账册已经被他放在案头整整一夜。

封皮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有几页甚至被水泡过，可那两个字他始终忘不了——“盛远”。

回府后，沈砚辞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书房。沈明远和沈砚青已经在那里等着，沈砚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账册上：“北边这一趟，查到了什么？”

沈砚辞把账册放到桌上：“北边的问题，不是赵家最近才开始做的。”

沈明远没有说话，只把账册翻开：“这三个月，药材流向变化很快。可我往前查了几笔，发现这种变化至少已经持续了几年。”

“几年？”

“至少三年。”

沈砚辞顿了顿，又道：“但我怀疑还要更早。”

沈明远翻账的手停了一下，沈砚青也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做的不是抢生意。”沈砚辞指着其中几笔采购记录说道：“如果只是为了压住沈家的货源，他们没必要同时改变几个地方的出货方式，更不必让一些原本跟沈家没有往来的药商突然得到稳定货源，他们是在重新安排谁能拿到货。”

书房里安静下来。这一次沈明远没有马上否定，沈砚辞把从北境带回来的那张旧地图展开，地图已经有些破损上面标着几条早已废弃的商路。其中一条从青河县往南经过数个小镇最后通往颖州。路线旁边留着几个已经模糊的字——盛远旧路，沈砚青看到这几个字时，神色明显变了一下。

沈砚辞捕捉到了：“你见过？”

沈砚青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父亲，沈明远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条路，沈家走过。”

“什么时候？”

“七年前。”

沈砚辞没有说话，这个答案比他想象中更早，随后问道：“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沈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出过事。”

“什么事？”

“商队失踪。”他说得很平静，可沈砚辞注意到父亲说完这句话以后，没有再去看那张地图。

沈砚青接过话：“那年秋天，盛远的一支商队从青河县往南走，原本三日便能到下一个驿站，可到了第五日，仍然没有消息。”

“多少人？”

“十二个。”

“货呢？”

“也没回来。”

沈砚辞低头看着地图：“山洪？”

沈砚青点头：“当时对外是这么说的。”

沈砚辞抬起眼睛：“对外？”

这两个字让沈明远终于开口：“因为后来有人找到了其中一辆车。”

“在哪？”

“离原来的商路不到两里。”

沈砚辞眉头微微收紧，如果真是山洪货车不应该停在那里。沈明远没有继续解释，那件事过去太久了，沈家当时也没有能力再往下查，商路一断，盛远的生意跟着衰落，沈家随后也放弃了那条北路。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队事故，可现在重新把地图摊开，沈砚辞却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伸手沿着那条旧路往南划了一遍，青河县—颖州，再往南是沈家当年最大的几个药材集散地，如果这条路一直存在，北境的药材可以绕开几个大型商号直接进入颖州。而这恰恰是沈家当年最需要的东西。

沈砚辞抬头：“父亲，当年沈家为什么没有重新把这条路走起来？”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因为那时候没有人愿意走。”

“没人愿意？”

“商队怕出事，药商怕赔钱，药农也不愿意把货压在一条没有保障的路上。”

沈明远看着那张地图：“做生意不是只看一条路能不能走，还要看别人敢不敢跟你一起走。”

这句话让沈砚辞没有立即接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在现代他习惯先看供应链、成本和流向，可在这里，一条商路能不能真正成立，靠的不只是地图上的距离，还要有人押货，有人护送，有人收货，有人愿意把一年的收成交给你。更重要的是——他们得相信你明年还会来。

沈砚辞低头重新看向那本旧账：“七年前，沈家是不是也查过这条路？”

沈明远点头：“查过。”

“结果呢？”

“没有结果。”

“为什么？”

沈明远没有马上回答，过了片刻，他才道：“因为我们当时以为，放弃这条路，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沈砚辞听完，慢慢靠回椅背，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更值得琢磨。如果只是一次商队事故沈家完全可以重新试探，可他们没有，有人或许只是让沈家相信：这条路不值得再走，而沈家当年相信了。

“把七年前的北路账册全部找出来。”沈砚辞说道。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你想查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是谁让我们觉得这条路不能走。”

这一次，沈明远没有阻止：“我让人去找。”

沈砚辞点头没有再说话，可等父亲和兄长离开书房后，他又把那张地图铺开么，他没有去看终点而是一段一段地看起了这条路经过的地方，青河县——石门镇——平安渡——安河口，最后才是颖州。几个地方之间并不算远。但其中有三处，恰好是沈家如今药材采购最薄弱的地方。

沈砚辞的手停在石门镇。那里曾经是沈家七年前最大的一个中转点。可三年之后，沈家账册里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他立刻翻出近几年的采购账，果然石门镇的记录不是逐渐减少，而是在某一年突然消失，没有亏损，没有货损，没有商队事故，账面上甚至没有任何异常说明，就像有人把这一段生意从沈家的记忆里整齐地剪掉了。

沈砚辞坐了很久，随后，他叫来了沈福：“去找一个人。”

“少爷您说。”

“当年负责石门镇药材收购的掌柜。”

沈福愣了一下：“七年前的人？”

“对。”

“那人如今还在不在，我得先查一查。”

“查到了先别惊动他。”

沈福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出去。沈砚辞又叫住了他：“还有。”

“少爷？”

“把七年前所有北路采购账册都拿来。尤其是被标记为‘改走南路’的。”

沈福这次没有多问，他知道三少爷既然盯上了这些旧账，就不会只看一页两页。当天下午，沈福便回来了一趟，带回来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旧纸。“少爷，这是账房翻出来的。”

沈砚辞接过来，纸已经泛黄边缘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上面只有几行字——“七月初三，北路暂止，药材改由南路采办，盛远一事，暂不再议。”，落款没有名字只有沈家的印记。

沈砚辞看着最后那句话许久没有动，“盛远一事，暂不再议”，不是“盛远已失”；也不是“北路断绝”；而是——暂不再议。说明七年前沈家并不是被迫彻底放弃，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有人认为这件事以后可以重新谈。可为什么后来整整七年，再没人提过？

沈砚辞把纸翻了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砚青走了进来：“父亲让你过去。”

他看到沈砚辞手里的纸，脚步停了一下：“你找到什么了？”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纸递给他，沈砚青看完，脸色渐渐沉下来：“这东西怎么会还在？”

“你认识这笔字？”

“不是。”沈砚青摇头：“这是账房的手记，不是父亲的。”

“那是谁留下的？”

“当年管北路账目的一个老掌柜。”

沈砚辞抬头：“人呢？”

“已经不在沈家了。”

“去哪儿了？”

“七年前离开以后，就回老家了。”

沈砚辞没有再追问，他忽然发现，这条线真正奇怪的地方，并不是盛远那支失踪的商队，而是七年前那场变故之后，所有与北路有关的人，似乎都在慢慢离开。

有人换了生意，有人离开沈家，有人不再走那条路，最后连沈家自己都习惯了这件事，如果不是北境如今重新出现异常，恐怕没有人会再想起这条早已废弃的路。

“三弟”，沈砚青看向他：“你觉得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砚辞没有急着回答，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当年沈家放弃北路，不像是一次简单的决定。”

沈砚青看着他：“你怀疑父亲？”

“我怀疑的是那时候所有人都看到的东西。”沈砚辞顿了一下：“也许我们当年看到的，只是别人希望我们看到的。”

沈砚青没有再问。兄弟二人离开书房时，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不远处，一个送茶的小厮停了片刻，他听见了“北路”两个字，随后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夜里，沈府恢复安静，沈砚辞独自坐在灯下，把那张旧纸重新铺开，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北行查到的是三年前或者更近的事。可现在看来，北境这场变化真正的起点，至少还要往前推四年。

七年前，那时候的自己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甚至连沈家究竟在做什么生意，都没有真正弄明白。可就在那一年，沈家放弃了一条原本可以直通北境的药路，而从那以后北边的药材生意开始逐渐被几家大商号控制，这两件事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

沈砚辞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沈福的声音：“少爷。”

“进来。”

沈福推门而入，手里又拿着一本账册：“这是账房刚才才找到的。”

沈砚辞接过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便停住了，这是七年前的北路总账，与前面的采购账不同，这本账记录的是整条路线上的商队往来、货款结算和各地掌柜的批注。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七月初三时，终于看见了那几个熟悉的字“盛远”。下面还有一行很短的批注，沈砚辞看完以后，指尖慢慢停住，那不是账房的字，也不是沈砚青的字，更不是刚才那张纸上的笔迹，可他认得这个印记那是沈明远当年的私印。

批注只有六个字：此路暂不可走...，沈砚辞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他第一次意识到：七年前那条被沈家主动放弃的北路，也许从来就不是因为走不通，而是有人曾经让沈明远相信——

这条路，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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