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砚辞出了沈府，昨夜那本北路总账，他已经翻了两遍，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盛远”，也不是那句“此路暂不可走”，而是时间。七月初三，盛远商队出事是七月初六，三天，如果沈家是在商队出事之后才知道北路有问题，那么七月初三那句批注便解释不通，可如果沈家早在三日前就已经决定暂停北路，那么当年的事情至少还有一段没有写进账册的经过。
沈砚辞把那张旧纸折好，收进袖中：“去石门镇。”
沈福坐在车辕上，应了一声，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向东。一路上，沈砚辞没有再说话，他在心里反复算着那三天的时间。七月初三，沈家停止北路；七月初六，盛远出事。如果这两笔记录都是真的，那么七月初三发生的事情，才是整件事真正值得查的地方。
石门镇原本是北路上的一个中转点，商队经过这里，可以补充草料，也可以将一部分药材转到水路。后来北路逐渐冷落，镇上的商号也跟着少了不少，沈砚辞没有先去找周怀义，他先在镇里转了一圈。
一家茶铺开在街角，门面不大客人也不多。沈砚辞进去以后只点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他衣着不凡，又认出沈家的马车停在外面，便主动过来招呼。
沈砚辞问：“掌柜在这里做多久了？”
“二十多年。”
“七年前也在？”
“在。”
“那时候沈家的商队经常经过这里？”
“经常。”
“后来什么时候少了？”
掌柜想了一会儿：“七年前那阵子开始少。”
“具体哪一日？”
掌柜摇头：“这我记不住。”
这个回答反而让沈砚辞放松了一些，若对方张口便能说出七月初三，他反倒会怀疑。
“当年沈家北路停下来之前，周怀义还在这里管事？”
“在。”
“他平时经常来你这里？”
“偶尔。”
沈砚辞喝了口茶：“七年前那段时间，他有没有见过外地人？”
掌柜抬起眼：“外地人多了。”
“我是说，有没有让你印象比较深的？”
掌柜沉思了一会儿：“有一个。”
“什么样的人？”
“穿得很普通，四十来岁吧。不是商队的人，看着像做买卖的。”
“什么时候？”
“那一阵子。”
掌柜指了指窗外：“具体哪天，我记不住。”
“他找谁？”
“周掌柜。”
沈砚辞没有继续追问时间随即问道：“他们在哪里见面？”
“后院。”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记得？”
掌柜笑了一下：“因为那个人走以后，周掌柜在后院坐了很久，后来他还问过我，最近有没有见到从北边来的陌生商队。”
沈砚辞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知道。”
“你告诉他什么？”
“我说没见过。”
掌柜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确实没见过。”
沈砚辞点了点头，这件事到这里便够了。茶铺能够证明的，只有一件事——七年前那段时间，周怀义确实曾经见过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地人，而且见面后明显关注过北边来的商队。至于那个人是谁、说了什么，掌柜并不知道。
沈砚辞没有强行往下问他起身结账，走出茶铺后沈福迎了上来：“少爷，怎么样？”
“没有找到答案。”
沈砚辞看了一眼街道：“但至少知道该去找谁。”
“周掌柜？”
“先去找当年的货运记录。”
沈福一怔：“不是去找人吗？”
“人会记错。”沈砚辞说道：“账不会替人说话。” ......
两人去了镇上的旧货行，如今掌柜已经换了人，但柜台后面还存着几摞旧册，沈砚辞说明来意，对方起初不愿意翻，直到沈福拿出沈家的旧印，才答应让他们查看。
七年前的货运记录已经残缺，有几个月的册子甚至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不清，沈砚辞一页一页看一直翻到七月初，终于，他找到了几笔与沈家有关的记录：七月初二，北路药材一批，原定经石门镇转运；七月初三，路线变更，货物未在石门镇交接；七月初四，没有沈家北路货物记录；七月初五，同样没有；七月初六，盛远商队失联。沈砚辞盯着那几行字，这里没有“暂停北路”四个字，只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备注“沈家货，改南路。”，没有原因，也没有经手人的名字可这已经足够了。七月初三，沈家确实改变了路线，而这件事发生在盛远商队出事前三天。
沈砚辞把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并询问道：“这是谁记的？”
旧货行掌柜摇头：“当年的伙计早就不在了。”
“账册是谁保留下来的？”
“祖上留下来的东西，没人动。”
沈砚辞没有再继续问，他让沈福把相关几页抄下来，随后，两人离开货行。直到走出一段路，沈福才问：“少爷，现在去找周掌柜？”
“嗯。”
“去哪儿找？”
“柳溪村。”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绕路，周怀义已经离开沈家七年，但人还活着，他住在颖州东边的柳溪村。两人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村子不大，沈福问了几个人，很快便找到了周怀义住的地方，一座旧院子，院墙不高，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沈福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后，他先看了沈福一眼又看向沈砚辞，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辞手里的旧账抄页上。老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很细微，却没有逃过沈砚辞的眼睛。
“三公子？”
“周掌柜。”
周怀义没有让开：“这么晚了，您来找我？”
“想问七年前的事。”
周怀义的手慢慢握紧门框：“七年前什么事？”
“北路。”
老人沉默下来，沈砚辞没有逼他，过了好一会儿，周怀义才侧身：“进来说吧。”
院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桌，几把木椅，墙角放着一些已经不用的药篓，周怀义给两人倒了茶，沈砚辞没有喝，他把抄下来的货运记录放在桌上随口说道：“七月初三，沈家的货改走南路。”
周怀义看了一眼：“嗯？”
“是你经手的？”
“不是我一个人。”
“谁决定的？”
周怀义没有马上回答......，“老爷。”
沈砚辞看着他：“我父亲？”
“是。”
“为什么？”
周怀义低下头：“当时有消息。”
“什么消息？”
“北路不安全。”
“谁送来的？”
周怀义的手停在茶杯旁，过了片刻，他说道：“不是从北边来的。”
沈砚辞的目光变了：“从哪里？”
“颖州。”
屋里安静下来，沈砚辞没有立即接话，茶铺掌柜提到过一个外地人，周怀义也确实在那几日见过一个陌生人，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至少说明七年前北路发生变化时，周怀义身边确实出现过一个外来的人，但这还不能证明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沈砚辞很清楚这一点。
沈砚辞继续问道：“什么人送的？”
“我不知道。”
“你见过他？”
周怀义点头。
“什么时候？”
“七月初三。”
“在石门镇？”
“对。”
沈砚辞没有问“是不是茶铺后院”，周怀义自己说了：“那个人找到我的时候，沈家的车已经走了。”
“他说了什么？”
周怀义沉默了下随后说道：“他说，北路近几日不要再走。”
“理由呢？”
“他说有人盯上了北路。”
“谁？”
“不知道。”
“他有没有证据？”
“有。”
沈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怀义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什么证据？”
“我当时也问过。”老人苦笑了一下：“他说他不能给我看。”
“那你们为什么相信？”
“不是我们相信。”周怀义抬头说道：“是老爷相信。”
沈砚辞终于明白，真正需要查的并不是周怀义为什么相信，而是沈明远为什么相信。
“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再也没见过？”
“没有。”
“七月初六盛远出事之前，你知道这件事吗？”
周怀义点头：“知道。”
“为什么没有阻止盛远？”
“因为我们不是盛远。”周怀义说这句话的时候说得很轻：“沈家停的是自己的货。盛远怎么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砚辞没有反驳，这反而符合商人的做事方式，沈家当时没有义务通知另一家商号。更何况如果沈家掌握的只是一个无法验证的消息，贸然传出去，很可能惹来更大的麻烦。
“七月初六之后呢？”
“我回过石门镇。”
“为什么？”
“想看看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看到了什么？”
“盛远没回来。”周怀义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老爷就让我把北路的账全部收起来。”
“全部？”
“全部。”
沈砚辞没有再问，事情到这里已经足够让他重新审视七年前。七月初三，沈家收到来自颖州的消息，同日，沈家把原定北路货物改走南路，三天后，盛远商队失联。七月初七，周怀义回到石门镇，时间终于能够连起来，但真正的问题也随之出现，那个从颖州送来消息的人是谁？
沈砚辞收起抄页，临走之前，他忽然问：“周掌柜，你知道当年沈家为什么彻底放弃北路吗？”
周怀义顿了顿...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因为老爷后来发现，那个人说的事情，并不只和北路有关。”
沈砚辞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周怀义看着他：“我只知道，七月初三之后，老爷有一阵子不许府里的人议论北路，也不许我再去碰那边的旧账。”
“后来呢？”
“后来我就离开沈家了。”
沈砚辞没有再逼问，他能看出来，周怀义知道的确实有限，至于沈明远之后见过谁、查过什么，已经超出了一个北路掌柜能够知道的范围。沈砚辞起身告辞，走出院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回城的路上，沈福忍不住问：“少爷，那今天算查清了吗？”
“没有。”
“可已经知道是老爷下的决定了。”
“这不叫查清。”
沈砚辞望着窗外：“我们现在只知道，父亲在七月初三收到过一个消息。”
沈福随即说道：“还知道他相信了！”
“对。”
“那接下来查什么？”
沈砚辞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查七月初三以前，谁见过我父亲。”
马车驶入城门，回到沈府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沈砚辞没有去找沈明远，他回到书房，把今天抄下来的几页旧账摊在桌上，七月初二；七月初三；七月初六，三个日期之间只隔着四天，他拿起笔在七月初三旁边写下一个字“人”，然后又在七月初六旁边写下“事”，最后他看向七月初二，那一天，沈家账册上只有一笔普通的北路采购，没有异常。
可如果消息是在七月初三才送到沈家，那么至少可以确定，在那之前，已经有人掌握了足以让沈家改变路线的信息，这个人是谁？
沈砚辞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福没有进门，只在外面说道：“少爷，老爷让您过去。”沈砚辞收起桌上的账页，到了沈明远书房，父亲正在灯下看账。
“回来了？”
“嗯。”
“见到周怀义了？”
“见到了。”
沈明远抬头：“他说了什么？”
沈砚辞没有立即回答，他把那几页旧账放到桌上：“七月初三，沈家改了北路。”
沈明远看了一眼：“是我决定的。”
“我知道。”
“还查到了什么？”
“周怀义说，当天有人从颖州送来消息。”
沈明远的手指停住，很短的一瞬，但沈砚辞看见了。
“什么消息？”
“有人盯上了北路。”
沈明远没有再问，沈砚辞也没有逼父亲承认更多，父亲如果愿意告诉他，早就说了，现在不说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过了一会儿，沈砚辞才问：“父亲，七年前七月初三，你见过谁？”
沈明远抬起头，父子两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良久，沈明远才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查那一天？”
“因为那一天，北路还没有出事。”沈砚辞继续说道：“可沈家已经先停了。”
沈明远没有说话，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过了许久，他才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了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却没有取东西。
“砚辞。”
“嗯。”
“有些事情，知道得早了，不一定是好事。”
沈砚辞看着父亲：“可现在已经重新开始了，对吗？”
沈明远的动作停住，这一次，他没有否认。“北边最近的变化，你已经查到了？”
“查到了。”
沈明远慢慢关上抽屉：“那就继续查。”
沈砚辞有些意外：“你不拦我？”
“我拦不住。”沈明远看着他：“而且有些事情，迟早要有人重新翻出来。”，说完他转身回到桌边，沈砚辞没有再问，走出书房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七年前那条被沈家放弃的北路，到这里仍然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一件事情已经清楚了，沈家不是在盛远出事之后才退，而是在七月初三，就已经有人让沈明远改变了决定，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以及他当时拿出了什么？沈砚辞准备从七月初三以前的沈家往来记录查起。
夜色沉沉，沈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书房里，那张写着“七月初三”的旧纸还留在桌上。
墨迹已经发黄，日期却清清楚楚，像一扇被人关了七年的门。
——如今，终于有人伸手碰到了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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