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好像能看见什么

江澈一夜难眠。

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就钻出来。

黑气翻腾，两只弯角竖着。一道细亮的光竖着，边缘像结了霜。还有靠窗那九条半透明的尾巴，一翘一翘，后知后觉有点瘆人。

他把旁边枕头拉过来压在脸上，怎么也驱不走那些画面。

六点不到他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长光线。

他打开手机，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搜的东西，一半是医院的挂号页，一半是玄学论坛。难眠的夜让他精神萎靡。

江澈在论坛里发了个帖子问自己是不是开了天眼，底下回他：少熬夜，别瞎想。

他今起的太早，到学校的时候，办公室还没人。值夜的老门卫正在传达室里打盹，呼噜声如雷公下凡，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江澈走到自己位子上坐好，把花名册从抽屉里翻出来。

昨天画的那四个圈还在。

顾天骄。苏青梧。明净。白小狐。

他盯着这四个名字，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凉下去。

“眼花。我肯定是眼花。”他小声念叨。

说完自己都不信。

七点四十，他站在七班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隔着门上的玻璃，先往里看。班上依旧特效拉满。

“真的假的，我的妈呀。太上老君护我，急急如律令。”说完双手比划着什么。

顾天骄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这回没趴着，一条腿伸到过道外，低头看手机。他头顶的黑气慢慢翻涌，两只弯角低下来，正对着门口。

江澈哑然张口，倒吸一口凉气。转而闭上眼睛，还特意揉了揉。睁眼一看：班上依旧如此，顾天骄还在低头看手机，黑气翻腾。

他再撇向中间那排，一清冷少女端坐桌前。乃苏青也，她正在忙着翻一摞卷子，头顶那道细亮的冷光愈发承托她的气质。

光很直，从她头顶往上延伸，边缘还浮着一层淡淡的冷色光晕。

他再次闭上眼，抬手敲了敲后脑勺。

睁开眼，他又转头又看向靠窗那边。看向那个软萌少女。白小狐此刻正低着头，课本竖起来挡着脸，在底下不知画着什么。偷感十足。

她头顶上，九条尾巴并排翘着，尾巴尖跟着她转笔的动作一上一下。

嗯，有点风味，江澈心底默笑，手托下巴。仔细扫视了一遍，江澈紧接着往后退了半步。

掏出手机，打开玻璃对着教室拍了一张，咔嚓一声。照片上呈现桌椅、人头、以及黑板上没擦干净的一行公式。

他还特意放大照片上顾天骄那一块，却只有一颗后脑勺和下头校服领子。

“嘿，我还不信了”

他把手机贴到玻璃上，拉个广角闪光，又拍了一张，结果依旧。

他抬眼再看，黑气还在，弯角还低压着。

这不对吧，碰到了鬼。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又胀起来，像有根细针从里往外顶。昨天就顶过一次，这会儿又来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看得越久，头越痛。

“江老师。”

王主任端着茶杯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他身边停下。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去啊。”

“啊？噢，我这就进。”

王主任顺着他刚才的方向往教室里瞄了一眼，压低嗓子。

“顾天骄又带手机了？你得多看着点，这班上学期可没少折腾。”

“行，我知道了。”

江澈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一节课他没怎么讲。

眼睛管不住，毕竟这满教室的法天象地呢。他一会儿飘到最后一排，一会儿飘到中间，一会儿又飘到靠窗。每多看一眼，那些东西就多清楚一分。

后半节课他讲到一半，太阳穴连着跳了两下，他扶着讲桌站了几秒才把话接上。前排有人抬头看他，他把教案翻过去，假装是在找页码。

叮铃铃——下课铃响，他今天没有急着走。他抱着教案，慢吞吞地绕着教室走了一圈。

顾天骄趴在桌上，校服蒙着头。江澈从他身边过，看见黑气缩成一团，伏在他头顶，像一头趴着的东西在喘。那东西压得附近两排的光都暗下去。

苏青梧没抬头，笔还在动。头顶的光很稳，稳得过分。江澈从她身后走过，看见她草稿纸上写满了一页，一行接一行，整整齐齐。写到最后一题，她把那行答案划掉，另起一行重写。

讲台侧面，明净盘腿坐着，闭着眼，嘴唇在动。他头顶那圈白气散成一个盘坐的人形，低眉垂眼，看不见脸。江澈看了两眼，明净像有感应，睁开眼，朝他点头，又合上。

走到靠窗那排，江澈停了一下。白小狐的画本摊在桌上，画的是一只猫，线条细，胡须一根一根都画了出来。

她抬头看见他，慌忙把本子往回拉，头顶那九条尾巴一下收到背后，缩成一条缝。

“躲什么，这不画得挺好的。”江澈说。

她脸更红了，把画本塞进抽屉。等江澈走开两步，那些尾巴又一根一根地舒展开。

第二节课下课，闻人策抱着作业本进来，放在他桌角。

“老师，作业齐了。缺一本，顾天骄的。”

“好，记下了。”

闻人策没走，站在桌边推了下眼镜。

“老师，我提醒您一句。”

“说。”

“我们班的人，不太喜欢被人盯着看。”他停了停，推了推眼镜，“尤其是盯着头顶看。”

江澈抬眼：“你也算一个？”

“我无所谓。”闻人策说，“我一般在看别人。”

他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江澈快步回了办公室。

他坐下，先跟自己讲道理。

说不定是全班中二病集体发作。现在的小孩看修仙小说看多了，身上带点角色扮演的气场，也正常。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不对，谁家角色扮演开法天象地啊。

中二病是可以装的。可那些东西，太真实了，是随着人的动作、情绪在变的。

回想顾天骄抬头的时候，黑气就跟着翻。白小狐脸红的时候，尾巴也会跟着晃，太真实了。

他也试过别的解释，洗脑自己。什么散光啊、用眼过度啊、昨晚没睡好啊什么的，都能让人眼前发花。

他把眼镜摘了，揉着眼睛看了半天，那些东西还在眼前恍惚，一个也没少。

他把花名册摊开，铅笔在那四个圈上点过来点过去。

顾天骄，男，十七。头顶一团黑气，长着角。

苏清梧，女，十七。头顶一道剑光。

明净，男，十七。头顶一尊佛。

白小狐，女，十七。头顶九条尾巴。

“一个校霸，一个学霸，一个念经的，一个画画的。”

他数完，顿了顿，实在没词了：“这班是开动物园的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动物园哪有这种东西，这也不动物啊。

他长叹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天花板。

“我这是……掉进大佬窝了？”

对面桌的老师抬起头：“江老师，你嘀咕什么呢？”

“没，想事儿。”江澈坐直。

抬头问道：“七班怎么样，好带吗？”

对面那位端着杯子站起来，往饮水机走，路过他桌边停了停。

“你说呢。”

对方压低声音：“上学期期中考完，他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一，期末掉到第七。”

“掉了六名？”江澈挑眉。

“掉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差地掉在及格线上面一点。”

对方摇摇头：“这班不打架不闹事，就是不肯好好考。”

江澈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你班主任倒是也一点不着急。”对方笑了笑，端着水走了。

中午，他把顾天骄叫到办公室。

顾天骄进来没敲门，往门框上一靠，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他头顶的黑气跟着挤进来，占了半个门口。

“老师，听说你找我？”

“额，把门关上。”

顾天骄用脚把门勾上。

江澈坐在椅子上，琢磨半天怎么开口。

“顾天骄，我问你个事。”

“嗯。”

“你平时……有没有觉得，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顾天骄的表情没变。过了两秒，他慢慢把眼皮抬起来，看江澈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老师，您中二病犯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哪个意思。”顾天骄说，“身体里住另一个人。您自己听听，这话像当班主任的说出来的吗？”

江澈摆摆手：“行，我就随口问问。”

顾天骄没动，盯着他看了几秒。

“老师，您今天挺奇怪。一早上都盯着我这边看。”

“有吗。”

“有。”顾天骄说，“您看我头顶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江澈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明显。

“我那是看你是不是又趴着睡觉。”

“我上课没睡。”顾天骄说，“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瘆得慌。”

“…啊，好了好了，你可以走了。”江澈连忙摆摆手，催促道。

他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又回头。

“老师。”

“嗯？”

“您要是有什么病，早点去看。”

门在身后合上。

江澈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确认了一件事，顾天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黑气，那对角，他自己看不见。

下午那两节课，他一直把眼睛往讲台下压。不看，头就不那么胀。

可四十一张脸摆在下面，他不可能一下都不看。撑到放学，太阳穴那块像被人拿指头顶着，始终没松。

晚上，江澈回了家。

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间四十来平的老房子，家具不多。他洗了澡，往床上一躺，手机里存着花名册的照片。

四个圈，四个名字。

屏幕光打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想辞职。

这念头不是第一天有了。昨天从教学楼出来就有。今天中午，顾天骄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还有那句有病就治，这个念头就又冒出来一次。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

闻人策那句“尤其是盯着头顶看”，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来。

真要辞职吗。这班上学期换了两个班主任，一个干了十一天，一个熬到期末。

他要是现在走，就是第三个，还是连三天都没干满的第三个班主任。

呵呵。

他蓦地想起了王主任那句“别硬扛”。

又想起闻人策那句“中途接手的班级，老师的第一个月最关键”。

他闭上眼，眉邹的挤在一块，那些东西又不自觉浮上来。

顾天骄头顶的弯角，苏清梧的剑光，明净的佛身，白小狐的尾巴。

要是没人管，他们会怎么样。

哎哟。江澈抓了抓头，他说不上来，但这些人现在坐在他的教室里，江澈是他们的班主任。

他还记得昨天让那个点三次不应的人站起来了，想想就尬。今天早上，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认。

法天象地们跟走秀一样一个个从江澈面前进去，说无感，感觉很一般啊是假的。

脑中思绪万千，头疼欲裂。蓦然，江澈猛地翻手把手机往床头一扣。

自语道：“行，决定了。”

江澈下定决心，握拳向上一挥。

“我倒要看看，这班到底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又想了很多，慢慢睡过去了。但他压根没去想，没去想这件事本身，究竟要搭进去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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