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两只箱子

“因为那两只箱子，根本没有送到北边。”

棚里的人说完，便不再出声。

沈砚站在门外，风从断桥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

梁守成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回答。

他盯着门缝。

“老人家，箱子最后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你赶的车，你不知道？”

“我只负责把车赶出城。”

“然后呢？”

“然后有人接手。”

沈砚轻轻点头。

“接手的人是谁？”

里面传来一声冷笑。

“年轻人，你以为我不肯说，是怕你们查出来？我是不想再惹麻烦。”

“那你现在已经惹上了。”

门后安静下来。

片刻后，门闩被拉开一半。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出来。老人左腿有些僵，扶着门框，眼睛却很亮。

他先看沈砚，又看梁守成。

“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

“那你们查这些做什么？”

沈砚道：“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箱子去了哪里。”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把门打开。

棚里很冷，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一只破陶罐放在火堆旁。火早已熄了，灰里还埋着一点暗红的炭。

老人坐下，指了指两块木板。

“坐吧。”

梁守成刚坐下，就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地方比我们目录房还冷。”

老人没理他。

沈砚没有坐。

“先说箱子。”

老人抬头看他。

“你们知道冬月二十九那天，有两只箱子从转运站出去？”

“知道。”

“箱子不是我装的，也不是我封的。我只负责赶车。出城后走北边旧路，过了石桥，有人在那里等。”

“几个人？”

“三个。”

“什么样的人？”

“一个穿军服，两个穿灰衣。”

“军服上有标记吗？”

老人摇头。

“天黑，看不清。”

“他们把箱子搬到哪里？”

“不是搬走。”

老人停了一下。

“他们把箱子打开了。”

沈砚目光微动。

“打开以后呢？”

“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换进另一辆车。”

“原来的箱子呢？”

“烧了。”

梁守成皱起眉头。

“你亲眼看见他们烧箱子？”

“我就在旁边。”

老人伸出手，烤了烤没有火的陶罐。

“那天风大，烧得不干净。后来他们让我把车赶回去，还给了我一袋粮食。”

“你为什么不说？”

老人抬起头。

“说给谁听？”

“官府。”

“官府的人就是让我闭嘴的人。”

这句话落下，棚里一时没有声音。

沈砚问：“换走的东西是什么？”

老人摇头。

“我没敢看。”

“你至少看见了外面的东西。”

老人犹豫了一下。

“有纸。”

“多少？”

“不知道。装在麻袋里，压得很实。还有一个木匣。”

“木匣多大？”

老人比划了一下，大约两尺长。

“木匣上有什么？”

“红绳。”

沈砚终于坐了下来。

两只箱子里的东西被转移，原箱烧毁，纸件装袋，另有木匣。至少说明冬月二十九那次运输并非普通的旧档移存。

但这还不能证明里面就是他们寻找的附纸。

“接手的人呢？”他问。

老人道：“其中一个我认得。”

“谁？”

“城西粮市的胡三。”

梁守成一愣。

“胡三？那个收破烂的？”

“以前是。”

老人说：“后来他不收破烂了，替人跑腿，什么东西都敢接。”

沈砚站起来。

“他现在在哪里？”

“粮市。”

“还在？”

“前几天还见过。”

梁守成也站起来，掸了掸衣摆。

“那还等什么？”

老人忽然叫住他们。

“你们最好别去。”

沈砚回头。

“为什么？”

“昨天有人来过。”

“谁？”

“还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他问我有没有人来过石桥。”

老人看着沈砚。

“我说没有。”

“他信了？”

“他没说信不信。”

老人把门重新掩上一些。

“他走的时候说，若是有人再来问箱子，就告诉那人，东西早就烧干净了。”

梁守成脸色变了。

“他知道你会说什么。”

“所以我才让你们别去。”

沈砚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木板上。

老人看了一眼。

“我不要。”

“不是买你的话，是让你这两天离开这里。”

“我走了去哪儿？”

“城里有粥棚，先找个地方住下。”

老人没拿银子。

“年轻人，你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

沈砚看着他，忽然想起阿顺。

“能管一点是一点。”

老人没有再拒绝。

两人出了驿棚。

走过断桥，梁守成才开口：“你打算去粮市？”

“嗯。”

“那边人多，胡三未必肯见我们。”

“他会见的。”

“你这么肯定？”

沈砚望着远处。

“他既然负责接手，就不会希望这件事永远没有人知道。他会想知道我们查到了多少。”

梁守成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把人心想得明白。”

“也可能猜错。”

“猜错了呢？”

“那就换个办法。”

两人沿着旧路往回走。

还没走到城西门，沈砚忽然停下。

梁守成差点撞到他。

“怎么了？”

“后面有人。”

梁守成回头。

道路上只有两个挑担的百姓，远处还有一辆破车慢慢驶过。

“哪一个？”

“不是他们。”

沈砚的目光落在路边一座半塌的土墙后。

墙角有一截衣摆，很快缩了回去。

梁守成压低声音：“要不要叫人？”

“不用。”

沈砚把手伸进袖中，摸到短刀的刀柄。

“你先走。”

“你又想一个人逞能？”

“不是。我让你去城门口找守卫，别让他们从后面堵住路。”

梁守成看着他，终于点头。

“你小心。”

他快步往前走。

沈砚继续沿着道路走，像是什么也没发现。

走到土墙边时，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他侧身避开，伸手抓住对方的衣领，借着对方冲来的力道将人带向墙面。

那人撞在土墙上，手里的短棍掉了下来。

沈砚没有追击，只把人按住。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

沈砚从他腰间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没有官印，只有一个刻得很浅的“转”字。

他正要细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土墙另一侧又有人冲了出来。

沈砚松开手，后退两步。

对方手里拿着刀。

他没有硬接，而是踢起地上的碎石，趁那人低头的瞬间向侧面闪开。刀锋擦着衣袖过去，沈砚一把扣住对方手腕，肩膀撞进对方胸前，将人逼得踉跄后退。

两人摔在地上。

沈砚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渗进衣袖。

他顾不上看，捡起掉落的短刀，退到墙边。

另一人已经跑远。

“沈砚！”

梁守成带着两个守卫赶来。

沈砚把短刀丢在地上。

“抓住那个跑掉的。”

守卫追了过去。

梁守成看着他的手臂，脸色难看。

“你不是说没事吗？”

“现在有事了。”

“你还笑得出来？”

“没笑。”

梁守成扯下自己的布巾，给他简单包扎。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木牌。

“你认得这个字吗？”

梁守成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像是转运司的旧记号。”

“你确定？”

“不能确定。以前转运司有些临时差役用过这种木牌，但早就不用了。”

沈砚把木牌收起来。

“够了。”

“什么够了？”

“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到胡三。”

梁守成停下手里的动作。

“看来胡三手里确实有东西。”

“或者他知道东西在哪里。”

守卫很快回来，带回了那个逃跑的人。

那人被按在地上，嘴角带血，却始终不肯说话。

沈砚走过去，蹲下。

“我不问你是谁派来的。”

那人抬眼看他。

“我只问一句。胡三现在在哪里？”

对方的眼神变了。

很细微的一下。

但沈砚看见了。

“你认识他。”

那人猛地低头。

沈砚站起身，对守卫道：“把他带去关防厅。别让人单独接触。”

梁守成看着他。

“你不继续问？”

“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

他抬头望向城门。

苍梧关的城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高。城里的人还在排队领粥，街边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摊，没人知道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意味着什么。

沈砚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追查的东西已经不再只是几张纸。

有人为它提前来到关外，有人烧掉箱子，有人守着一间破驿棚，还有人宁愿在大白天动手，也不愿让他们见到胡三。

这件事背后，至少还有一条没有被记录在册的路。

而那条路，通向苍梧关之外。

梁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回去处理伤口。”

沈砚点头。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梁叔。”

“嗯？”

“你说，城外那批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梁守成没有回答。

沈砚看向远处灰暗的天际。

“我想亲自去看看。”

梁守成停下脚步。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可能回不来。”

沈砚沉默片刻。

“那就尽量活着回来。”

就在这时，一名守卫快步追上来，将一张刚从被捕者身上搜出的纸递给沈砚。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点。

北境协办临时勤务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三百二十人，尚有二十七人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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