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先找活人

沈砚没有立刻去找孙敬。

梁守成起初不赞成。

“胡三把名单交给你，孙敬那边迟早会知道。现在不去问他，反倒先去找人，万一二十七个人已经被转走了呢？”

“所以才不能先找他。”

沈砚把那张名单折好，贴身收进衣襟。

“孙敬若真知道下一次调令什么时候来，我们现在去找他，他只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拖着我们，另一种是先把名单上的人转走。”

梁守成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会选哪一种？”

“看他还有没有别的路。”

沈砚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血倒是止住了，只是抬手时仍有些疼。

梁守成皱眉：“你先去医馆。”

“不急。”

“你这人是不是不知道疼？”

“知道。”

沈砚抬眼看他：“所以才要赶在疼得走不动之前把事情办完。”

梁守成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骂道：“你这张嘴倒是比伤口恢复得快。”

两人先去了许成住的地方。

那是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旧屋，挨着城南安置点。屋里住了七八个人，门口晾着几件补过的衣裳，锅里还剩半碗稀粥。

许成正在劈柴。

看见沈砚，他先是一愣，随即扔下斧子迎了出来。

“沈哥，出什么事了？”

沈砚没有绕弯子。

“你姐姐最近有消息吗？”

许成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你们找到她了？”

“还没有。但我见到一张名单，上面有她的名字。”

许成攥紧了手。

“她在哪儿？”

“名单只写了两个字，未送。”

许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紧。

“她之前在南边帮人做饭。后来有人说要把她调去关外，说那边缺人。我去问过几次，都说还没定下来。”

“谁告诉你的？”

“一个姓马的管事，负责临时征用人员。”

沈砚问：“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许成点头，又摇头。

“他不常住一个地方。但每天午后会去南门外的临时灶房领饭。”

梁守成看了沈砚一眼。

这算是个线索。

沈砚没有马上动身，而是问：“你姐姐叫什么？”

“许兰。”

沈砚打开名单，找到那个名字。

许兰。

旁边果然有两个小字：未送。

许成盯着那两个字，眼眶渐渐红了。

“她还在关里吗？”

“这张名单不能证明她现在在哪儿。”

沈砚把纸收起来。

“但至少说明，在这张名单写下来的时候，她还没有被送走。”

许成急着往外走。

“我带你们去找马管事。”

“你留下。”

“为什么？”

“如果有人盯着这张名单，你跟我们一起出现，反而容易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找谁。”

许成不肯。

沈砚看着他：“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如果有人来问你姐姐，别说见过我，也别主动去找她。”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可以做一件事。”

沈砚把名单上的名字默念了一遍，问道：“你在安置点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过其他人的名字？”

许成想了想。

“有个姓赵的，赵福生。他前阵子也说要被调走。还有个女人，叫周巧，原来在粮市帮工。”

沈砚记下了。

“这两个人，你知道住在哪儿吗？”

“赵福生住在东边旧磨坊附近。周巧……好像跟南门灶房的人熟。”

“好。”

沈砚转身离开。

许成追到门口，忽然问：“沈哥，我姐是不是出事了？”

沈砚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那些安慰人的话。

“但只要她还在关里，我就会想办法找到她。”

出了安置点，梁守成低声道：“你倒是敢答应。”

“我答应的是找，不是保证一定找到。”

“有时候人听不懂这两句话的区别。”

沈砚没有回答。

他们先去了东边旧磨坊。

赵福生果然在那里。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腿脚不太利索，靠给附近几户人家修磨盘、搬粮袋换口饭吃。

听到沈砚提起临时调令，他脸色立刻变了。

“我不去关外。”

“没人逼你现在去。”

“前天就有人来过，说名单已经定了，让我准备三天后的车。”

沈砚问：“来的人是谁？”

“穿灰衣服，腰上挂着一块木牌。”

梁守成问：“木牌上是不是刻了个转字？”

赵福生猛地抬头。

“你们怎么知道？”

沈砚心里一沉。

看来那块木牌并非孤例。

“他们还说了什么？”

赵福生搓着手。

“说这次不是征人，是补人。前面那批少了二十七个，得把缺口补上。”

沈砚和梁守成对视一眼。

名单上的二十七人，很可能不是一批普通的待调人员。

他们原本就属于某次转运计划，只是因为某个原因没有按时送走。

而现在，有人准备补上这个缺口。

沈砚问：“你答应了？”

“我敢不答应吗？”

赵福生苦笑。

“他们说得好听，给粮、给路引，还说到了北边有住处。可我听说，去年有一批人就是这么走的，后来连信都没回来。”

“你有家人吗？”

“有个儿子，住在南边。他还不知道这事。”

沈砚看了看他的腿。

“这几天不要离开这里。有人来接你，你就说腿伤了，走不了。”

赵福生苦笑得更厉害。

“这话我说过了。他们说可以用车拉。”

沈砚没有再劝。

他从怀里取出一点干粮放在桌上。

“先收着。”

赵福生看着那点粮食，没伸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也是想知道他们把人送去哪儿的人。”

离开磨坊时，梁守成问：“你准备把他藏起来？”

“藏不住。”

“那怎么办？”

沈砚望向南门方向。

“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找名单。”

梁守成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

“名单上的人不止赵福生一个。只要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谁，就不会轻易把所有人一起转走。”

沈砚说着，从衣襟里摸出那张纸。

“我们得让他们先动起来。”

“拿谁做饵？”

“不是拿人做饵。”

沈砚抬起头。

“拿名单。”

当天下午，梁守成找了个可靠的旧识，把一条消息悄悄递了出去。

消息只有一句：

胡三交出的名单不全，沈砚准备在今晚去南门灶房找剩下的人。

这消息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他们确实要去南门灶房，但不是今晚。

沈砚要等的，是有人听见消息之后，急着去堵那条路。

傍晚时分，果然有人出现了。

两个灰衣人先后进了南门灶房，一个假装领饭，另一个在门外徘徊。

沈砚没有立即动手。

他躲在街角，观察了半刻钟，发现两人始终盯着灶房后门。

“他们在等人出来。”梁守成低声道。

“不是等人，是在确认谁会出来。”

沈砚看见一个端着空碗的女人走出后门。

她约莫三十岁，袖口沾着面粉，走路很快。

门外的灰衣人立刻跟了上去。

沈砚认出她正是名单上的周巧。

他没有喊她。

如果此时叫住她，只会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沈砚绕进旁边的小巷，提前截住了周巧的去路。

“周巧？”

女人吓了一跳。

“你是谁？”

“许成托我问你一句，最近有没有人让你去关外？”

周巧脸色一白。

“你别在这里说这个。”

她转身想走。

沈砚没有拦她，只压低声音道：“后面有人跟着你。”

周巧脚步顿住。

“他们不是来找我的。”

“那你为什么怕？”

女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弟弟还在他们手里。”

沈砚神色一变。

“什么弟弟？”

“我弟弟叫周小满，去年冬天被带走的。有人说他去了北边，可我连他最后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说着，眼泪已经落下来。

“前两天他们来找我，说只要我肯去，就能见到他。”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灰衣人已经追了过来。

其中一人伸手就要抓周巧。

沈砚侧身挡住，抓住对方手腕向外一拧，趁他重心偏移，将人推撞在墙上。

另一个人从侧面扑来。

沈砚退了半步，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抬膝顶住他的腹部。那人弯腰时，他顺势扣住肩膀，将人压在地上。

动作干脆，却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

纱布很快渗出血。

梁守成赶上来时，沈砚已经松开了手。

“你疯了？伤还没好！”

“先带人走。”

梁守成把周巧护到身后。

第一个灰衣人挣扎着爬起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沈砚眼神一冷。

他没有迎上去，而是拉着梁守成往旁边退了一步。刀锋擦过墙面，灰衣人扑空，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着撞在木门上。

沈砚趁势踢开他的刀。

街上已经有人听见动静，几户人家推开窗户张望。

两个灰衣人见势不妙，转身逃走。

梁守成没有追。

他先看了看沈砚的伤口。

“你再这么折腾，没等找到人，先把自己折腾废了。”

“我还站着。”

“你倒是挺会挑时候逞强。”

周巧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们会不会再来？”

沈砚说：“会。”

“那我怎么办？”

“先别回原来的住处。”

他看向梁守成。

“送她去你认识的那户人家，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

梁守成点头。

周巧却突然开口：“我知道他们今晚要送谁走。”

沈砚转过头。

“谁？”

“赵福生。”

“什么时候？”

“子时之前。他们说今晚先带一个人走，明天再带第二批。”

沈砚心头一紧。

赵福生的腿根本走不了远路。

可他们既然愿意用车拉，就说明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愿意。

“车从哪里走？”

“南门外，旧盐道。”

沈砚没有再耽搁。

他让梁守成先带周巧离开，自己则赶往旧磨坊。

等他赶到时，赵福生家门已经被人撞开。

屋里一片凌乱。

桌上的干粮还在，旁边却多了一道拖过的痕迹。

沈砚蹲下看了看地面。

车轮印很新，朝南门外延伸。

他站起身，远处正好传来一声沉闷的车轮响。

梁守成从后面追来，脸色难看。

“人被带走了？”

“刚走不久。”

“追不追？”

沈砚看向那条通往关外的旧盐道。

天色已经黑透。

他知道，追出去意味着他们将离开城墙和巡逻队的保护范围。对方人数不明，手里可能还有刀，自己手臂的伤也在流血。

可如果现在停下，赵福生很可能就会成为名单上第二十七个“已送”。

沈砚把外衣袖口撕下一截，重新缠紧伤处。

“追。”

梁守成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两人刚走出几步，沈砚忽然停住。

路边有一块被车轮压碎的木牌。

他捡起来，翻过背面。

上面刻着几个很浅的字：

北境协办临时勤务处，今夜接收二十七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一批，已经启程。

沈砚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追的或许已经不只是赵福生。

而是那二十七个人，最后一次能够被找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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