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旧盐道

旧盐道上没有灯。

沈砚和梁守成追出关门时，夜已经深了。风从荒坡上刮下来，卷着碎草和沙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前方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慢点。”梁守成喘着气，“你手臂还在流血。”

沈砚没停。

“车没走远。”

“你怎么知道？”

“赵福生腿脚不便，他们不会让他自己走。马车速度快不了，而且旧盐道坑多，走不了官道的速度。”

梁守成看了眼地面。

车辙确实很深，旁边还有断断续续的脚印。

“至少三个人。”

“可能更多。”

沈砚从路边折下一根干枝，试了试前面的土。

“别走车辙正后方。他们若留人断后，我们会先撞上。”

梁守成点头，两人沿着坡侧绕行。

走出约一里，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盐仓。几间矮屋塌了半边，院墙只剩一人高。

车停在院外。

沈砚示意梁守成伏低。

院里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车辕上抽烟，另两个正把赵福生从车上拖下来。

赵福生的嘴被布条塞着，双手绑在身后，挣扎得厉害。

“这就是你们说的送去北边？”一个人不耐烦地骂道，“一个瘸子也值得折腾半夜。”

另一个人说：“上头要人，管他瘸不瘸。”

“剩下那些呢？”

“明天再说。先把这一个交过去。”

沈砚听到这里，缓缓抬起头。

梁守成压低声音：“三个人，我们两个，硬闯不划算。”

“我知道。”

“那你还看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分开。”

果然，坐在车辕上的人很快站起来，往盐仓后面走去。

另一个人则把赵福生拖向仓门。

沈砚等那人背过身，忽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院墙另一侧扔了出去。

石头砸中一只破陶罐。

清脆的碎裂声在夜里格外明显。

“谁？”

守在车旁的人立刻转身。

沈砚没有等他走远，贴着墙根冲进院子，一把抓住拖人的灰衣人后领，将他撞向仓门。

那人还没来得及喊，便被沈砚压住手腕。

梁守成从另一边冲出，扶住赵福生。

车旁的人听见动静，转身就往院里跑。

沈砚松开被压住的人，顺手抄起地上的木棍挡了一下。

对方手里的短刀划过木棍，震得他虎口发麻。

沈砚退开两步，没有硬拼。

那人追得急，脚下踩进车轮留下的泥坑，身体一歪。

沈砚抓住空当，木棍横扫，打在对方膝侧。

那人跪倒在地。

第三个人已经从仓后绕了出来，手里竟拿着一把弩。

“趴下！”

沈砚一把拉住梁守成。

弩箭钉在车厢上，尾羽还在颤动。

梁守成脸色变了。

“他们还带这个？”

沈砚没回答。

他看见对方正要重新装箭，便抓起车边的麻袋，朝那人砸过去。

麻袋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粗盐。

袋口散开，白色的盐末扬了那人一脸。

沈砚趁机冲过去，一脚踢开弩，抓住对方衣领，将他按在车轮旁。

这一下牵动了伤口。

他眼前发黑了一瞬，手上力气也跟着松了些。

对方趁机挣脱，爬起来就跑。

沈砚没有追。

“赵福生！”

梁守成已经扯掉赵福生嘴里的布条。

赵福生咳了好几声，脸色惨白。

“快走……他们后面还有人。”

沈砚蹲下，割断他手上的绳子。

“谁在后面？”

“一个姓马的管事。他说今晚只是先送一个人去接头的地方，明天才会有车队过来。”

“车队在哪儿？”

赵福生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说在北边废弃的巡检站等。”

沈砚皱起眉。

“你听见他们说二十七个人了吗？”

赵福生点头。

“说什么第一批先送走，后面的等调令。还有……还有人提到一个姓许的姑娘。”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许兰？”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那人说她不肯走，得换个法子。”

沈砚站起身。

“先回关。”

梁守成一愣：“不追了？”

“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对方还有接应。继续追，赵福生撑不住，我也撑不住。”

梁守成没再争。

他扶着赵福生往回走。

沈砚临走前搜了搜那辆车，在车厢底下找到一个油纸包。

里面没有名单，只有一张折过的路线图。

图上画着旧盐道、废弃巡检站，还有一条绕过北门哨卡的小路。

最下面写着一个日期。

明日。

沈砚把路线图收起来。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抓人。

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下一次转运。

回到关内时，天色已经泛白。

梁守成把赵福生送去安置点，自己陪沈砚去了医馆。

大夫拆开纱布，看见伤口又裂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觉得胳膊长在身上就不值钱？”

梁守成站在一旁，难得没有替沈砚说话。

沈砚坐着任由大夫重新处理，忽然问：“如果今天必须出城，能不能走？”

大夫瞪着他。

“能走和该不该走是两回事。”

“那就是能走。”

“你——”

梁守成赶紧接过话头。

“他不走了。您放心，我看着他。”

沈砚偏头看他。

梁守成面不改色：“我说真的。”

医馆出来后，沈砚没有回住处，而是先去找了许成。

许成一夜没睡。

听说赵福生被救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可听见许兰的名字后，脸色又白了。

“他们要换个法子带走我姐？”

“目前只是赵福生听见的一句话，不能确定他们说的就是许兰。”

“那我现在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儿？”

许成摇头。

“那就别乱跑。”

沈砚把路线图给他看了一眼。

“你帮我确认一件事。你姐姐最后一次出现，是不是在南门灶房？”

许成想了很久。

“不是。她最后一次给我送东西，是在东边的旧染坊。她说有人让她去那里帮忙洗衣服。”

沈砚抬头。

“什么时候？”

“前天。”

梁守成皱眉。

“你怎么不早说？”

许成低下头。

“我以为只是临时做工。”

沈砚没有责怪他。

“带我们去。”

旧染坊已经停用多年，门口堆着破木盆和几捆发霉的布。

许成在附近找了一圈，终于从后院一个看门老妇口中得知，前天确实有个叫许兰的姑娘来过。

她不是来洗衣服。

她是来送一包衣物。

“送给谁？”

老妇想了想。

“一个北边来的女人。脸上有道疤，走路一瘸一拐。她们说了几句话，后来那女人就带她走了。”

许成急了。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只看见她们往北边去了。”

沈砚问：“那女人有没有留下东西？”

老妇摇头。

许成还想追问，沈砚却注意到墙角有一小片被撕破的布。

他走过去捡起来。

布料边缘缝着一根细红线。

许成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我姐的衣服。”

他把布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是不是被抓了？”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布片背面。

上面用极细的针线缝着三个字。

旧巡检站。

梁守成脸色骤变。

“她知道我们会来找她？”

沈砚将布片递给许成。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那我们还去不去？”

沈砚望向城北。

晨雾里，关外的山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

“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这次不能只我们两个。”

许成上前一步。

“我也去。”

沈砚看着他。

“你去了，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姐在那里，我不能等。”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退让。

沈砚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可以。但到了地方，你听我的安排。没有我的话，不准擅自冲出去。”

许成用力点头。

梁守成叹了口气。

“好端端一个查名单的事，最后变成带人出关救人。”

沈砚把路线图重新折好。

“本来就不是查名单。”

“那是什么？”

沈砚看着城外。

“是把那些被人当成缺口、当成数字的人，一个个找回来。”

就在这时，医馆方向有人急匆匆跑来。

是赵福生的儿子。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沈哥！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砚接过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旧巡检站。许兰在此。只准沈砚一人来。

落款没有名字。

梁守成看完，立刻骂了一声。

“这摆明了是个套。”

沈砚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

“你刚才还说不能只我们两个。”

沈砚看向许成，又看向梁守成。

“所以我们不按他们写的走。”

他将路线图摊开，手指落在旧盐道旁一条几乎被涂掉的小路上。

“他们让我们明天午时到，我今晚就出关。”

远处，城门正在缓缓开启。

这一次，沈砚没有等别人给他安排去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