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活人的账

韩朔没有带沈砚去营地深处。

他先让守卫退开，又叫人给许小满松了绑。

许兰一直抓着弟弟的手，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再次消失。

“你先带他去休息。”沈砚对她说。

许兰摇头。

“我不走。”

“那就坐在这里等。今天没人能再把他带走。”

许小满低声道：“姐，听他的。”

许兰看了弟弟一眼，终于扶着他坐下。

沈砚转向韩朔。

“现在可以说了。”

韩朔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放在桌上。

“这半年，第三接收点一共领过六次粮。每次的数量都按照接收人数计算。”

“账上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

沈砚没有说话。

韩朔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

“最初送来的不是三百二十人，是二百九十三人。后来又补了二十七个名字，账面才对上。”

“那二十七个人呢？”

“有一部分根本没来。”

“剩下的呢？”

“有些来了，有些被转去了别处。可账上一直按三百二十人领粮。”

梁守成忍不住问：“多出来的粮去哪儿了？”

韩朔抬头。

“有人拿去养自己的队伍，有人倒卖，还有一部分被送去别的营地。”

罗先生站在门边，冷冷道：“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韩朔没有理他。

沈砚翻看账册。

上面的数字并不复杂，却有几处明显对不上。每次领粮的人数都一样，实际登记的工棚人数却时多时少。

他指着其中一栏。

“这次领粮之后，第二工棚为什么少了十七个人？”

“转去北边了。”

“有接收回执吗？”

韩朔没有回答。

沈砚又翻了一页。

“这里写着三百二十人全员在营，可你刚才说最初只有二百九十三人。”

韩朔点头。

“因为有人不希望这本账出现缺口。”

沈砚把账册合上。

“你经手过转运，为什么现在才说？”

韩朔看着他，神色有些疲惫。

“因为我也是其中一个经手人。”

“你拿过好处？”

“拿过。”

“多少？”

“粮食、通行权，还有一笔钱。”

沈砚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韩朔苦笑。

“你倒是不惊讶。”

“你如果一点好处没拿，我反而不信。”

韩朔低下头。

“最初我以为这只是临时安置。后来发现有人把人扣下来，我想停，却已经停不住了。我的人也吃过那些粮，拿过那些钱。”

“所以你就一直做下去？”

“我想过补救。”

“怎么补？”

“把不该留下的人送回去。”

沈砚看着他。

“然后呢？”

“有人不肯放。”

“你有没有试过？”

韩朔沉默了。

沈砚忽然笑了一下。

“你没有。”

韩朔没有反驳。

“我怕牵连手下的人。”

“现在呢？”

“现在已经牵连了。”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罗先生终于开口：“韩朔，你不要把自己说得像个受害者。你当初签过字，也收过东西。出了问题，你想把责任推给谁？”

“我没说自己没责任。”

韩朔抬起头。

“我只是想让这件事停下来。”

沈砚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账交出来？”

“账不在我手里。”

“你手里这本是什么？”

“副账。真正的总账在罗先生那里。”

罗先生冷笑。

“你以为我会把总账交给你？”

沈砚看向他。

“我不需要你交。”

他转身看向营地外的人群。

“这里有三百多人。只要把账上的人数、工棚里的人数和实际领粮的数量一对，就能知道谁在说谎。”

罗先生脸色一沉。

“你想煽动他们？”

“我只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离开。”

沈砚走到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喊话，而是把许小满扶了起来。

“你在第二工棚待了多久？”

“快半年。”

“认识多少人？”

“很多。”

“能不能把愿意离开的人找出来？”

许小满点头。

“能。”

沈砚看向许兰。

“你陪他去。周巧，你去找其他工棚里从苍梧关来的女人。梁守成，守住门口，不让人随便把他们带走。”

梁守成皱眉。

“你呢？”

“找罗先生谈谈。”

罗先生脸色变了。

“你想干什么？”

沈砚走到桌边，把孙敬的核查文书放在账册旁边。

“核账。”

罗先生嗤笑。

“你凭什么？”

“凭你不敢让这里的人知道账上有三百二十个人。”

“你没有权力查账。”

“那你也没有权力扣人。”

沈砚看着他。

“我们各退一步。你把总账拿出来，我让孙敬的人来核对。愿意留下的人继续做工，不愿意留下的人，按实际情况结清路费和粮费，送回原籍。”

罗先生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知道这要花多少粮吗？”

“知道。”

“你知道这会让多少人失去饭碗吗？”

“知道。”

“那你还敢说？”

沈砚没有退让。

“因为那些粮食本来就有一部分是按他们的名字领来的。”

罗先生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你以为韩朔是真心帮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把自己摘出去。他手里有副账，想让你替他扛下所有事情。等你把人带走，真正的总账一烧，所有责任就都落在你和孙敬身上。”

韩朔脸色一变。

沈砚转头看他。

“他说的是真的吗？”

韩朔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确实想保住自己。”

“还有呢？”

“但我没有想让你替我顶罪。”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韩朔看着沈砚。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把我一起交出去。”

沈砚点头。

“我会。”

韩朔怔住。

“你做过的事，该承担就得承担。”

沈砚收起副账。

“但我也会把你现在提供的证据记下来。你可以争取从轻，但不能指望一句想补救，就抵掉以前做过的事。”

韩朔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你比以前难说话了。”

“以前我也没答应过你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许小满跑了回来。

“沈哥，第二工棚的人都愿意出来！但他们说还有人被关在矿洞旁边的旧仓房。”

沈砚问：“多少人？”

“十几个。里面有个老头，腿断了，走不了。”

梁守成从门口进来。

“我看见有人往仓房去了，像是要把人转走。”

沈砚立即转身。

“韩朔，带路。”

韩朔抓起外衣。

罗先生却拦在门口。

“谁也不准去。”

沈砚看着他。

“让开。”

“你们今天带走一个人，明天这里就会乱。你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等着吃饭吗？”

沈砚没有争辩。

他抬手推开罗先生。

“今天乱，是因为有人把人当成了账。”

罗先生被推得退了两步，脸色铁青。

沈砚带着梁守成和韩朔赶往旧仓房。

那里果然有人守着。

守卫看见他们，立即举起棍子。

“站住！”

沈砚没有硬冲。

他看见仓房旁边堆着一排空木箱，便绕到侧面，借着箱子遮挡靠近门口。

梁守成从另一侧吸引守卫注意。

趁着守卫转身，韩朔冲上去夺下了门锁。

仓门打开时，一股沉闷的气味扑出来。

里面关着十二个人。

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腿上缠着脏布。

他看见韩朔，抬手就砸过来一块石头。

“你还敢来！”

韩朔没有躲。

石头砸在他额角，血立刻流了下来。

“我来带你们出去。”

老人骂道：“你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韩朔站在门口，没有辩解。

沈砚走进去，蹲在老人面前。

“我们是从苍梧关来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能回去？”

“能。”

“说话算数？”

沈砚点头。

“我不敢保证路上没有危险，但不会再有人拿你们的名字领粮。”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伸出手。

“扶我起来。”

十二个人被带出仓房时，营地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罗先生站在远处，脸色难看。

他身边还有两个陌生人，穿着北境协办处的制服。

其中一人拿出一份公文。

“这里发生了什么？”

沈砚走上前。

“核查接收人员。发现有人被强行留置。”

那人看了一眼孙敬的文书。

“这不是你们苍梧关能管的事。”

沈砚没有争论。

他把副账递过去。

“那这本账，你们能不能管？”

对方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逐渐变了。

“这是谁给你的？”

“韩朔。”

“他人呢？”

韩朔走上前。

“我在这里。”

那人盯着他，随后将账册合上。

“所有人暂时留在营地，等待调查。”

沈砚看着他。

“包括这些被关起来的人？”

“包括所有人。”

“那他们今天能不能吃饭？”

对方皱眉。

“你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被关了很久。调查可以等，饭不能等。”

那人没有回答。

沈砚转身，对梁守成说道：“把我们带来的干粮分给老人和孩子。”

梁守成点头。

人群里终于有人哭了出来。

许兰抱着许小满，周巧坐在一个老妇人身边，替她整理散乱的头发。

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终于能站在院子里，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傍晚，罗先生被带去单独问话。

韩朔也没有离开。

他把自己的那份账和签过字的文书全部交了出来。

沈砚站在营地外，看着天边暗下去的云。

梁守成走到他身边。

“这算结束了吗？”

沈砚摇头。

“还没有。”

“还差什么？”

沈砚望着远处那条通往更北方的路。

“还有那些已经被送走的人。”

他从怀里取出名单。

二十七个名字里，已经有几个人确认安全，有几个人还在营地里，也有几个人下落不明。

他把名单递给梁守成。

“明天回苍梧关。”

“回去做什么？”

“把这份账交给孙敬，让他公开核对。再把所有能确认的人名和去向告诉家属。”

梁守成点了点头。

“那韩朔呢？”

“他留下接受调查。”

“你不怕他又跑了？”

沈砚看了一眼营地门口。

“他跑不了。”

“你这么确定？”

“因为他这次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就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只想逃。”

梁守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沈砚低头看着手臂上的新纱布。

“我想回去睡一觉。”

梁守成终于笑了。

“这倒是个正经打算。”

夜色渐深。

营地里有人开始生火。

许小满坐在姐姐身边，周巧拿出仅剩的一点干粮分给那个断腿老人。梁守成去找水，沈砚则靠着一截旧木桩坐下。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成了什么大事。

那些已经被送走的人，他还没找到。

那些领走粮食的人，也未必都会受到惩罚。

但至少，今天有十二个人从那间仓房里走了出来。

而且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他们的名字悄悄划掉。

远处，北风穿过空荡荡的矿洞。

沈砚闭上眼睛，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

明天还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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