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北境接收点

北上的路比沈砚想象中更难走。

离开苍梧关后的第二天，官道便断了。后面的路被几场冻雨冲得坑坑洼洼，马车只能沿着山脚慢慢挪。

许兰和周巧坐在车厢里，梁守成赶车，沈砚则坐在车辕旁，时不时抬头观察沿途。

他们没有走旧盐道。

那条路太容易被人盯上，沈砚按照孙敬给的旧地图，选了一条绕过废弃矿场的小路。路程远一些，但沿途有几个村落，至少能补充水和食物。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见了一个逃回来的男人。

男人躺在路边，身上披着破棉袄，嘴唇干裂，看见马车便挣扎着抬手。

“水……”

沈砚下车，将水囊递过去。

男人喝了两口，缓过气来，第一句话却是：

“别去北边。”

梁守成问：“你从哪里来？”

“第三接收点。”

沈砚蹲下。

“那里发生了什么？”

男人看了看他们，目光最后落在许兰身上。

“你们也是去找人的？”

许兰点头。

“我弟弟可能在那里。”

男人苦笑。

“那你们更不能去了。”

沈砚没有催促，只等他把气喘匀。

男人告诉他们，第三接收点并不是一个单独的仓场，而是由旧矿场、工棚和临时营地拼起来的。人到了那里，会先被登记，再分到不同地方。

愿意干活的人，能领到粮食和住处。

不愿意干活的人，也不会立刻被放走。

“他们说欠了路费、粮费，要干满半年才能离开。”

“谁定的规矩？”沈砚问。

“不知道。反正管事的人这么说。”

“有人逃出来吗？”

“有。也有人被抓回去。”

男人说到这里，忽然抓住沈砚的袖子。

“我见过一个姓韩的。他说苍梧关送来的人必须留够数，否则就要有人负责。”

沈砚问：“韩朔？”

男人愣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名字。”

梁守成低声骂了一句。

男人又道：“不过他不是这里最大的管事。真正管事的是个姓罗的老头，大家叫他罗先生。”

沈砚问：“他现在在哪里？”

“矿场。”

男人说完，眼神渐渐涣散。

许兰拿出干粮递给他。

“你先吃点东西。”

男人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认识许小满？”

许兰浑身一震。

“你见过他？”

“见过。他在北边第二工棚，前些日子还替我找过药。”

许兰眼眶一下红了。

“他还好吗？”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活着。”

只有两个字。

许兰低下头，紧紧攥着那块旧布。

沈砚问清了第二工棚的位置，又把男人扶到路边避风处，留下一些干粮和水。

梁守成重新赶车时，脸色一直不好看。

“半年路费，粮费。这不是招工，是把人扣在那里。”

“至少我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凑够人数了。”

“为了干活？”

“也为了账。”

沈砚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山影。

“只要人还被登记在他们名下，接收点就能拿到相应的粮食和拨款。人走了，账就少了。”

梁守成沉声道：“所以他们不愿意放人。”

“是。”

沈砚顿了顿。

“但这只是我们目前知道的一部分。”

第四天上午，他们终于看见第三接收点。

那是一片被山坡围住的旧矿区。

外围有一道新修的木栅栏，里面搭着十几排工棚。远处的矿洞已经停工，旁边却堆着大量木料和石块。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北境协办临时勤务处，第三接收点。

门边站着两个守卫。

沈砚拿出孙敬给的核查文书。

“苍梧关来人，核查接收人员。”

守卫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印章。

“等着。”

他转身进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谁是沈砚？”

“我。”

老人上下打量他。

“孙敬派你来的？”

“是。”

“他倒是终于想起这件事了。”

老人侧身让开。

“进来吧。”

沈砚没有立即迈步。

“我们要先见接收人员。”

老人笑了笑。

“你们远道而来，连口热水都不喝？”

“见到人再喝。”

老人的笑意淡了些。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急。”

“人已经等了很久。”

老人盯着沈砚看了片刻，终于挥手让守卫打开门。

进去后，沈砚发现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工棚之间有不少人在走动，有人挑水，有人搬木料，还有人在排队领饭。

看起来不像一个完全封闭的地方。

但每个出口都有人看守。

有人看见他们，目光停了一瞬，又很快低下头。

老人自称罗先生。

他把沈砚一行带进一间屋子，桌上摆着热水和几本账册。

“你要核查什么？”

沈砚没有碰茶。

“二十七个人。”

罗先生翻开一本账册。

“名单呢？”

沈砚取出那张纸。

老人看完，点了点头。

“这些人确实在我们的接收范围内。”

“他们现在在哪里？”

“有些已经安排工作，有些还在路上。”

“许小满呢？”

老人抬眼。

“哪个许小满？”

“苍梧关来的，可能在第二工棚。”

罗先生翻了几页。

“这里没有这个名字。”

许兰终于忍不住。

“他叫许小满，原来住在苍梧关南边，去年冬天发过高烧。”

罗先生看着她。

“姑娘，我们这里每天进出的人很多。你只凭一个名字，让我怎么找？”

沈砚把文书放到桌上。

“那就按规定核对身份。”

罗先生没有接。

“孙敬的文书，在这里不一定管用。”

“那谁的管用？”

“北境协办处。”

“韩朔在哪里？”

罗先生脸色微变。

“你找他做什么？”

“他经手过这批人的转运。”

老人慢慢合上账册。

“韩朔已经不在这里了。”

沈砚看着他。

“去哪儿了？”

“北边。”

“北边还有多远？”

“你问得太多了。”

屋里安静下来。

梁守成往前一步。

沈砚抬手拦住他。

他知道，罗先生并不怕他们闹事。这里是他的地方，外面有守卫，工棚里的人也不敢随便帮忙。

硬闯只会让许兰和周巧陷入危险。

于是沈砚换了个问题。

“这里每天发多少粮？”

罗先生皱眉。

“与你无关。”

“如果接收人员没有按名单到齐，你们还能领到全部粮食吗？”

老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沈砚继续道：“如果人已经离开，账上却还挂着名字呢？”

“你在胡说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要把不愿意来的人也带过来。”

罗先生站起身。

“送客。”

守卫进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有人在喊：

“放我出去！”

紧接着，一名年轻人撞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旧伤，右手缠着布，身后两个守卫紧追不舍。

许兰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小满？”

年轻人抬起头。

先是疑惑，随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姐？”

许兰冲过去抱住他。

“真的是你……”

许小满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抱住姐姐。

他瘦了很多，肩膀硌得人疼。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谁让你来的？”

许小满忽然紧张起来，目光越过姐姐，看向沈砚。

“你们快走。”

沈砚问：“怎么回事？”

“他们今天要把我们转去北边更深的地方。说是矿场扩建，所有人都要重新登记。”

“还有多少人？”

“很多。第二工棚里至少三十多个，其他工棚也有。”

“二十七个人都在这里？”

许小满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人早就被送走了，还有些人被改了名字。”

罗先生已经走到门口。

“把他带回去。”

两个守卫上前。

沈砚挡在许小满身前。

“他是接收人员，我们正在核对身份。”

罗先生冷声道：“他违反了营地规定。”

“什么规定？”

“擅自离开工棚。”

“他没有自由离开的权利？”

罗先生没有回答。

沈砚转头看向许小满。

“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许小满摇头。

“我不愿意。”

沈砚又看向罗先生。

“听见了？”

老人脸色阴沉。

“你以为一句不愿意，就能带走所有人？”

沈砚把孙敬的文书拿起来，放在桌上。

“不是所有人。先从他开始。”

罗先生盯着那张纸。

“你带不走他。”

沈砚点头。

“那就让所有人都听听，你们为什么不肯放一个不愿意留下的人走。”

他转身看向门外。

工棚间已经有不少人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望来。

沈砚提高声音：

“这里有没有苍梧关来的？有没有被告知只需做工几个月，后来却被扣下路费、粮费的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抬起头。

有人悄悄向前走了几步。

罗先生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把门关上！”

守卫刚要行动，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谁敢关？”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韩朔走了出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许多，身上穿着一件旧军衣，腰间没有佩刀。

他看着沈砚，眼神复杂。

“你还是来了。”

沈砚没有客套。

“二十七个人在哪里？”

韩朔看了一眼许兰姐弟，又看向周巧。

最后，他说：

“先别急着找人。”

“那急什么？”

韩朔沉默片刻。

“急着弄清楚，为什么名单上的人必须留在这里。”

他转身指向营地深处。

“跟我来。我带你看真正的账。”

沈砚没有动。

“你先说，账里有什么？”

韩朔看着他。

“二十七个人的粮食份额，一直有人在领。”

沈砚眼神微沉。

“人不在，粮还在？”

“对。”

韩朔声音很低。

“而且领了整整半年。”

远处的风吹过工棚。

沈砚忽然明白，眼前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把人送去做工那么简单。

有人拿着活人的名字，领着死人的粮。

而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人，既是劳工，也是账上永远不能消失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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