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接不到的人

回到苍梧关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许兰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进城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许成。沈砚没有拦她，只让梁守成陪着，自己则带着那张接收点地址去了孙敬那里。

孙敬正在吃早饭。

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冷馒头，还有半碟咸菜。看见沈砚进来，他把筷子放下。

“你倒是会挑时候。”

“我没吃早饭。”

“所以？”

“所以你最好也没吃饱。”

孙敬盯着他看了片刻，竟把半个馒头推了过去。

“说吧。”

沈砚坐下，将那张纸放在桌上。

孙敬看完，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

“你去了旧巡检站？”

“去了。”

“见到了杜秋？”

“见到了。”

孙敬没有问沈砚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只是把纸翻过来，盯着背面看了一会儿。

“第三接收点……这地方我知道。”

沈砚抬眼。

“你知道？”

“以前是北境协办处临时征用的仓场，后来废弃了。去年冬天重新启用，名义上是安置外出劳工。”

“实际呢？”

孙敬没有回答。

沈砚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孙敬才说：“我手里有一部分调运文书，但不是全部。最初的安排确实是把一批人送去北边做工，那里缺人，也缺粮。有人愿意去，有人是被说服去的。”

“后来呢？”

“后来北边的接收条件变了。”

“变成什么？”

“只收名单上的人，不再接受临时补充。可苍梧关这边已经把人登记上去，地方上又不愿意承认调运失败，于是就有人开始补名额。”

沈砚看着他。

“所以那二十七个人，是为了补一个缺口？”

“我不知道最初是谁定的二十七人。”

“你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孙敬沉默了。

沈砚把那张名单放到他面前。

“许兰、赵福生、周巧，还有其他人。他们不是自愿去的。有人被绑，有人被哄骗，还有人因为家人在北边，被拿来做交换。”

孙敬的手指停在名单边缘。

“我没有下过绑人的命令。”

“但你知道有人在做。”

“我知道有些地方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拦？”

孙敬抬起头，眼里有疲惫，也有怒意。

“因为我拦不住所有人。苍梧关的粮仓见底，城墙外每天都有难民。北边答应送粮回来，我们就必须把人送过去。你以为我不知道有人会借着这件事做手脚？”

沈砚没有反驳。

孙敬继续道：“我也不是没查过。可每次查到最后，都有人告诉我，那些人已经到了北边，正在做工，吃得上饭。没有尸首，没有失踪记录，只有一张接收回执。”

“你信了？”

“我选择先信。”

孙敬说得很轻。

“因为如果连这条路也断了，关里的人就更难活。”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不代表我认同。”

孙敬苦笑。

“你现在倒像个审我的。”

“我没资格审你。”

沈砚收起名单。

“我只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三天后的最后一批接收停下来。”

孙敬摇头。

“我没有这个权力。”

“那就让它没有人能执行。”

孙敬皱眉。

沈砚将路线图摊开。

“第三接收点有一条旧路，从西侧绕过去。我们可以提前把消息送到关外，让接收点的人知道这批人里有人失踪、有被强迫转运的情况。只要他们不敢签收，押送的人就不敢轻易把人送过去。”

“你想让北边拒收？”

“不是拒收，是要求核对每个人的身份和意愿。”

孙敬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办法。

“你觉得他们会配合？”

“未必。”

沈砚说道：“但只要有一处不肯签收，整个转运就会停下来。你不是说你有部分文书吗？把你手里的接收条件拿出来。”

孙敬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问：“你要我承担什么后果？”

“如实说明你知道什么，也说明你不知道什么。”

“然后呢？”

“然后接受该有的追问。”

孙敬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

“你倒是把话说得轻巧。”

“我也会去北边。”

“你？”

“第三接收点，我要亲自去看。”

孙敬抬起头。

“你手臂还伤着。”

“伤不影响我走路。”

“你以为到了那里，还能像在苍梧关一样有人替你撑腰？”

沈砚看着他。

“所以我才来找你，不是来求你替我撑腰。”

这句话让孙敬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把桌上的文书收拢起来。

“我给你一份正式的核查文书。不能保证它有用，但至少能让你到了北边以后，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沈砚点头。

“够了。”

“还有一件事。”

孙敬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纸。

“你一直在找冬月二十九那两只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我不清楚。但当时负责转运的人，确实不是我手下的正式队伍。”

“是谁？”

“韩朔。”

沈砚没有意外。

“他为什么要经手？”

“他当时负责城防外勤，手里有人，也有通行便利。那批东西本来不该经过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沈砚看着他。

“你昨天才知道？”

孙敬没有回避。

“昨天有人来找我，说韩朔已经离开苍梧关。”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问：“去哪儿了？”

“北边。”

孙敬将那张纸推过去。

“他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什么？”

“他说，二十七个人不能再等了。”

沈砚把纸收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催促，也像是警告。

离开孙敬住处时，梁守成已经在门外等着。

“许兰见到许成了。”

“怎么样？”

“哭了一场，后来两个人坐着吃了碗面。许成还给她买了两个热包子，说她以前最爱吃这个。”

沈砚点点头。

梁守成又道：“周巧也来了。她说想跟我们一起去北边。”

“她为什么？”

“她弟弟在那边。”

沈砚停了一下。

“许兰的弟弟也在那边。”

“我知道。”

梁守成看着他。

“你打算带她们去？”

“她们不是货物，不能我们说带就带，也不能我们说不带就不带。”

“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砚想了想。

“先把能确认的事情告诉她们。愿意去的，做好准备；不愿意去的，留在关里。路上有危险，不能骗她们。”

当天下午，沈砚把许兰、周巧和许成叫到一起。

他没有把所有推测都说出来，只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讲清楚。

第三接收点的位置。

三天后的最后一批接收。

北边可能有他们的亲人。

以及，眼下还没有证据证明那些人是否安全。

许兰听完后，沉默许久。

“我去。”

周巧也点头。

“我也去。”

许成看向姐姐。

“我陪你。”

许兰却摇头。

“你留在关里。”

“为什么？”

“总得有人在这里等消息。要是我们都去了，万一回不来，谁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许成不说话了。

沈砚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这些人并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夜里，沈砚开始整理出关要带的东西。

两天的干粮，一壶水，一把旧刀，孙敬给的核查文书，还有胡三留下的那张二十七人名单。

梁守成坐在一旁，帮他重新包扎伤口。

“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

“我问的不是东西。”

沈砚抬头。

梁守成把纱布打了个结。

“北边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杜秋、韩朔，还有那个所谓的第三接收点，谁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

沈砚把名单收进衣襟。

“所以才要去。”

梁守成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窗外传来敲门声。

许成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旧布包。

“沈哥，这个给你。”

沈砚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粮，还有一小瓶止血药。

“我姐让我拿来的。”

许成顿了顿。

“她说你救了她，她没什么能还你的。等回来，她再请你吃饭。”

沈砚把布包收下。

“告诉她，我记着。”

许成转身要走，又停住。

“沈哥。”

“嗯？”

“如果真找到我姐的弟弟，你能不能帮我问一句，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捉过鱼？”

沈砚看着他。

“我会问。”

第二天清晨，孙敬的人送来了核查文书。

文书上盖着苍梧关的旧印，只有一项要求：

接收人员须逐一核对身份，并由本人确认是否自愿前往。

这张纸未必能拦住所有人。

但至少，它让沈砚有了一个可以当面质问的理由。

出发前，他又看了一眼名单。

二十七个人。

已经确认被带走的六人。

被救回来的赵福生。

还有许兰、周巧，以及那些仍然没有消息的人。

沈砚将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走吧。”

城门外的风吹起尘土。

这一次，他们不是去追一辆马车。

他们要去看看，北边究竟是什么地方，能让那么多人有去无回。

而韩朔，也在那里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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