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不按他们的路走

沈砚决定当晚出关。

梁守成听完，第一句话不是反对，而是问：“你打算带多少人？”

“人越少越好。”

“那就是我、你，还有许成？”

“许成不能去。”

许成刚要开口，沈砚抬手制止了他。

“你去了，他们就多一个能拿捏我的人。你留在关里，反而能帮上忙。”

“我姐在那里。”

“正因为她在那里，你才不能跟着我走进别人安排好的地方。”

许成攥着那张布片，眼睛发红。

沈砚把话说得很慢。

“你留在关里，去找周巧。她知道那个瘸腿女人的样子。你们把这件事告诉孙敬，看看他会不会派人去查。记住，不要替我求他，也不要把你知道的全部交出去。”

梁守成听明白了。

“你是想让孙敬也被迫表态。”

“他既然和这批转运有关系，就不能一直站在旁边看。”

许成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我等你消息。”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等消息，是活着等她回来。”

入夜后，沈砚和梁守成从北侧一处旧豁口出了关。

他们没有走旧盐道，而是绕过山坡，从一条废弃的采石路向北。

走了半个时辰，梁守成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常干这种事？”

“哪种？”

“摸黑出城，绕路，找人，顺手打翻几个想杀你的。”

沈砚笑了一下。

“以前没这么多人想杀我。”

“那是你以前没查这些东西。”

两人走了一段，沈砚忽然停下。

前面有火光。

不是一处，而是两处。

一处在山坳，一处在废弃的路亭。

沈砚蹲下看了看地面。

“车队分开了。”

“怎么说？”

“这里有两组车辙。一组向北，一组往西。北边那组更深，像是装了重物。西边那组很浅，可能只有两三个人。”

梁守成低声道：“你觉得哪边是许兰？”

“西边。”

“为什么？”

“如果他们真想拿许兰引我过去，就不会把她放在最显眼的车队里。”

梁守成点头。

“那就去西边。”

沈砚没有动。

“先等等。”

他从地上捡起一截烧黑的木头，在石头上轻轻划了两道。

不多时，路亭方向有人出来，提着灯沿路走了一圈。

那人走得很慢，几次停下来查看路边。

等灯火消失，沈砚才带着梁守成继续前行。

他们在一处浅沟里发现了车轮留下的泥痕，旁边还有一枚被踩扁的铜扣。

沈砚捡起来看了看。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协”字。

梁守成认得。

“北境协办处的人？”

“只能说明这批人可能和那里有关。”

沈砚把铜扣收起来。

“别急着给它定身份。”

走到天快亮时，前面终于出现了旧巡检站。

那地方建在两道山梁之间，院墙塌了一半，屋顶只剩几根黑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旁拴着两匹瘦马。

沈砚没有靠近。

他先绕到后面，隔着倒塌的墙看见院里有四个人。

其中一个坐在屋檐下，腿上放着一把刀。

另一个正在搬水。

还有一个女人站在门边，披着灰色外衣，左脚似乎有些不便。

沈砚看见她的脸时，便知道那是赵福生说过的瘸腿女人。

梁守成凑近。

“要不要先把人引出来？”

“再等等。”

沈砚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一间偏屋，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在里面。

他绕到侧面，刚走出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碎瓦。

院里的人立刻抬头。

“谁？”

沈砚没有躲。

他从墙后走出来，举起双手。

“路过的。”

屋檐下那人站起身，盯着他看了片刻。

“沈砚？”

“你认识我？”

“有人给我们看过你的画像。”

沈砚笑了笑。

“看来我比自己想的有名。”

那人没笑。

“你一个人来的？”

“你们不是这么要求的吗？”

“梁守成呢？”

沈砚脸上的笑意淡了。

对方连梁守成也知道。

这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两个人。

“他没来。”

那人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灰衣人从偏屋旁走出来。

“进来。”

沈砚没有动。

“先让我见许兰。”

瘸腿女人走上前。

“她不在这里。”

沈砚看着她。

“那张纸是谁送的？”

“我送的。”

“为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屋檐下的人忽然说道：“因为我们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二十七个人。”

沈砚沉默了一瞬。

“你们不是已经准备把他们送走了吗？”

“送走也是为了活。”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你看看。”

沈砚没有过去。

“你念。”

对方冷笑一声。

“名单上二十七个人，已经有六个人离开苍梧关。赵福生本来是第七个，但被你救了。剩下的人，今天之前会全部集中。”

“集中之后呢？”

“送到北边。”

“去做什么？”

“干活。”

“什么活？”

那人没有答。

沈砚看着他。

“你们连自己要把人送去做什么都不敢说？”

“你以为留在关里就有好日子？”

那人突然提高声音。

“城里缺粮，外面缺人。北边有矿场，有工地，有临时营地。人过去至少有口饭吃。你救回来一个赵福生，能让他活多久？你能给他粮，给他住处，给他儿子一辈子的安稳吗？”

沈砚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这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苍梧关的粮食越来越少，城外的营地也在收缩。有人愿意去北边找活路，有人不愿意。真正的问题不是所有转运都是骗局，而是有人把选择权从这些人手里拿走了。

“愿意去的人，我不拦。”

沈砚看着那人。

“不愿意去的人，你们凭什么绑？”

屋檐下的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倒是会讲道理。”

“道理不值钱。”

沈砚向前一步。

“但人不能因为不值钱，就被你们当成货物。”

那人抬手。

两个灰衣人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偏屋里传出一声响动。

有人撞在门上。

“放我出去！”

沈砚猛地转头。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瘸腿女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偏屋走。

沈砚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几个灰衣人，而是抓起桌上的油灯，朝院墙另一侧扔了过去。

灯火落地，碎裂声惊动了所有人。

趁着众人回头，沈砚一步跨到瘸腿女人身前，扣住她的手腕。

“开门！”

女人挣扎着喊道：“你疯了！”

“开门！”

屋檐下的人拔刀冲来。

沈砚松开女人，侧身躲过刀锋，反手抓住对方手臂，将他撞向桌角。

梁守成这时从后墙翻了进来。

他一脚踹开偏屋门，里面果然关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头发散乱。

她看见外面的人，先是后退，随后盯住沈砚。

“你是……”

“许兰？”

女人愣住了。

“许成呢？”

“在关里。”

许兰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还好吗？”

“他一直在找你。”

许兰抬手捂住嘴，肩膀不停发抖。

梁守成把另外两个人带了出来。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屋檐下那人被沈砚压在桌边，另一个灰衣人正和梁守成交手。

沈砚没有恋战。

他一把夺过对方腰间的钥匙，推开院门。

“走！”

几个人冲出院子。

身后有人大喊：“拦住他们！”

沈砚回身看了一眼。

那名瘸腿女人没有追出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砚！”

沈砚停下。

女人把纸扔到地上。

“你以为救了她们就结束了？”

沈砚没有回答。

“北边已经有人接手。你们今晚闹这一场，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被送走。你救得过来吗？”

沈砚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人怔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总得知道是谁在跟我说话。”

女人沉默片刻。

“我姓杜。”

“杜什么？”

“杜秋。”

沈砚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再问，带着人离开。

直到走出山坳，许兰才终于缓过气来。

“沈砚，那个女人以前救过我。”

沈砚回头。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我弟弟发烧，没人肯收留我们，是她给了我们一袋粮食。后来她说可以带我去北边见弟弟，我才跟她走。”

“你弟弟叫什么？”

许兰低下头。

“许小满。”

沈砚脚步一顿。

周巧的弟弟叫周小满。

赵福生听到的名字，也是周小满。

同一个名字，未必是同一个人。

但这已经足够让他警觉。

“你确定是许小满？”

“确定。我弟弟随母姓，后来才改回许姓。”

梁守成看向沈砚。

“这事越来越不对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山梁时，天已经亮了。

远处旧盐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向北行驶。

车后坐着几个被绑住手的人。

沈砚看见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人很年轻。

他忽然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许兰！”

许兰浑身一震。

“弟弟！”

她朝车队冲了两步。

沈砚一把拉住她。

车上的年轻人也在挣扎，可车夫挥鞭，马车很快转过山弯。

许兰几乎站不住。

“是他……那是我弟弟……”

沈砚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原来杜秋没有说谎。

她确实知道许小满的下落。

但她也没有把人交出来。

那辆车上的人，正是下一批要被送往北边的目标。

梁守成低声问：“追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身边的三个人，又看了看自己重新渗血的手臂。

“先回关。”

许兰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追上去，只能再被他们带着走一次。”

沈砚望向北方。

“这次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把人送到哪里，再决定怎么把他们带回来。”

他顿了顿。

“而且，我要先把孙敬拉进来。”

许兰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沈砚转身时，发现梁守成正看着他。

“你刚才说不按他们的路走。”

“嗯。”

“那你准备怎么走？”

沈砚把那张从院里拿到的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一行地址。

北境协办临时勤务处，第三接收点。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

三日后，最后一批接收。

沈砚说道：

“去北边之前，先让他们三天后接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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