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公元184年)秋,涿郡城外的招兵棚子搭在官道边上,麻布棚顶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块随时要飘走的孝布。
棚子下面摆着一张破案,案上压着一本簿子,簿子旁边是一碗水,水里泡着半截铜钱。
负责点星的,是个瘸腿老卒,姓周,人称周三。他左眼蒙着一块发黄的布,右眼却亮得不像话,看人之时先看天,再看人,最后才看人身上。
新丁在他面前排成一列。他抓起碗里那半截铜钱,往人额头上一点,铜钱上的水印就在皮肤上停一停,才慢慢散开。散得快的,他就在簿子上画一个圈;散得慢的,画一个叉。
画圈的是有星的,画叉的是……他从来不说话,只把铜钱往下一个人额头上递。
站在队伍最末尾的,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常山真定人,姓陈,单名一个砚字。个子不算高,肩背却直,麻衣洗得发白,草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脚背上落着一条干了的口子。
他是来应募的。
三天前,他替一个卖炊饼的老妇挡了一刀。那刀是黄巾余党劫粮时随手劈的,砍在他左臂上。老妇哭得厉害,非要拿最后的两个炊饼谢他。
陈砚没有要,只问了句:“涿郡可是在招兵?”
老妇的儿子去年被征走了。老妇说,招兵的地方管饭。
于是他就来了。他要的不是饭,是名册上有个名字——有了名字,才算是个人;有了名字,才不算野地里的骨头。
这乱世,命如草芥。
“下一个。”
周三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石磨刀。
陈砚走上前。
老卒没抬头,铜钱递过来,在他额头上一点。
水印落下来的那一瞬,陈砚觉得凉——不是铜钱的凉,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一种凉,像有人在后颈吹了一口气。
然后那水印——没有散。
它就那么停在他眉心,停了三息,五息,十息,越来越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又回来了一点。像一件事拿不定主意。
周三的手停在半空。
“抬起头。”
陈砚抬头。老卒那只独眼在他脸上转了很久,转得陈砚后颈发麻。棚子外的风声都像被人掐住了。
“姓甚名谁?”
“陈砚。”
周三低头翻簿子,翻到一半,又抬头:“家中尚有何人?”
“无人。”
“年几何?”
“十八。”
“生辰。”
陈砚愣了一下。他只晓得自家是二月里生人,哪一日,他娘没来得及告诉他。
“二月……十九。”他随口说了个日子,其实是他娘下葬那天。
周三盯着他,忽然把铜钱往碗里一扔。铜钱砸在水面上,翻了个身,沉下去。
棚子里外静了。排在后面的人伸着脖子看,一个粗眉后生先笑出声:“老周,这是怎的?他星散了?”
“散甚么!”周三把手收回去,把簿子合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砚听得见,“无。”
“没有?”
“未曾出星。”
那三个字一出口,粗眉后生的笑声就窜起来了,棚子底下二十来个人跟着笑,笑声撞在麻布棚顶上,又弹回来。
“没星多半亦是送死?”
“我说怎生长得跟纸扎人一般。”
“哝,挖壕沟甚好,那活人寡事甚多,埋了也未有人知。”
陈砚站在案前,脸上没有表情,他不是没被人笑过。真定老家的大户骂他是“野种”之时,声比这还大。他早就学会了:被人取笑之时,莫低头,低头便是输了。
陈砚伸手,把案上那本簿子拿了起来。
周三抬头:“作甚?”
陈砚翻开簿子,纸很薄,上面一排排的名字,有的后面画圈,有的后面画叉。他翻到自家那一页,名字后面空着。他捏着纸角,刺啦一声,撕了。
棚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不应星。”他把撕下来的那页纸放在案上,手按在纸上,“汝等点星,非人也。星非我,我亦未靠星活。”
陈砚说完抬眼看周三:“我应人。”
周三没说话,独眼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不是高兴,倒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应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很,“甚好,多年未曾有人说过此话。”他把铜钱收进袖子里,在簿子的另一个角上写了一笔,然后抬起下巴,往棚外左边一指。
“贱卒营。第三队。寻队率报到。”
贱卒营在涿郡城西外的一片洼地上,守着一段壕。
壕宽三丈,深一丈二,挖到一半,土还是湿的。壕外就是黄巾军的地界,夜里能看见那边的火光,像一条没睡的眼。
营里的兵,三十来个,个个身上有伤,个个是别处挑剩下的。有逃兵,有断手的,有眼睛坏了一只的,也有像陈砚一样,星点不上或者干脆没有星的。
队率姓吴,四十上下,下巴上一道疤,说话慢,像每句话都要先嚼一遍才吐出来。
“姓甚。”
“陈砚。”
吴队率在册子上找了一会儿,抬眼:“这姓名,何人所书?”
“募兵处。”
“字迹怎这般寡淡。”
陈砚低头看那册子。他的名字确实淡,淡得像用了好几次的水墨,横竖都化在纸里,要斜着光才能看见。
“不知。”
吴队率盯了他一会儿,把册子合上,他没有马上说兵器的事,把册子塞进怀里,抬手往南边一指。
“可曾见那道土墙。”
“然。”
“乃是正营。城里拨下甲士,弓手,骑兵,皆于此处。兵士吃何,穿甚,且自观之。”吴队率说,“再观此处。”
陈砚往四下看了一圈。
低的地方,土是黑的,湿的。营帐是破的,补丁摞着补丁。有人在烧一堆湿柴,烟大,火小,锅只有两口。
“此处贱卒营。”吴队率说,“名册上排末位。验功之时轮不上,发粮之时按半分。”
“为何?”
“因我等未算为兵。”
陈砚抬起头。
“那算甚?”
吴队率把手指在腰上一横。
“为此壕长短。”吴队率言,“挖,填,抬。皆归我等份内。我等皆属此地。”
吴队率蹲下去,在湿土上拿手指画了一道长线。
“其一,挖。”
“北面,由西而东,归我等。现只一丈,军中要丈二,雨季至前挖成。”
“挖成何用?”
“挡马。”吴队率说,“人翻可过,马匹止行。骑兵负辎重千斤,落进丈二,四腿先断。”
“若黄巾军一排一排地冲?”
“队前之人站不住足,亦往下落。人多堆积一处,壕便窄小。窄便唯二——填。”他把土抹平,换个地方重画。
“汝处何地,便填何段。何处塌方,何处填之。以土,不够便用脚下之物、塌下之土,何物皆可,至能过人。”
“填之为后人战?”
“喏!”吴队率说,“填土之人多半难归。未归之人,册子上便不书了。”他在那道线上又添了一截。
“其三,鸣金之后,壕里躺的不止我等同袍。亦有黄巾贼寇,唤得出姓名,亦或唤不出的。拖出,剥符,排列,认脸。”
“认之言姓名,非识便是‘无主’?”陈砚问。
吴队率看了他一眼。
“何以知晓!”
“猜之。”陈砚说,“贱卒营死人不入官册,入册需有人报,唯我等为之。”
吴队率没接话,他把手指在土上抹平,抹得很慢。
“挖、填、抬。”他说,“你我皆事之,无可择也。”
“汝可知此三事,偏偏为没星之人事之?”吴队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不知。”
“因此三事,皆往土里去。”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有星之人下不得——若去,天位悬空,祸事连连。”
“那我等下去,何人问?”
“未有。”吴队率说,“这便是贱卒营存在之由。”
陈砚站在那块湿土前面。
土上三道线,浅得很。风一起,或者有人从这儿过一趟,就没了。陈砚往后退了一步,绕开那块地方走的。
“我待此二十年有余。”吴队率在营那头说,“如你这般,见过四人。四人皆倒于‘抬’。”
“兵器去领。”他没回头,“领不着便自寻根棍。”
陈砚领到了一杆枪。
严格说,是一杆断枪。枪杆从中间裂了,上半截不知去向,剩下的一截,比人还矮半头,枪头锈得厉害,锈坑里积着泥,掂一下,重得不对,按这长度,本该没这么重。
陈砚捏着枪杆,指腹在锈层上蹭了一下。锈掉了一层,底下露出一道细细的纹——不是铁纹,像是甚么物事的骨头。
“挑完否?”发兵器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挑完便滚。”
他挑完了。他没得挑。
当夜,营里点星。
这是贱卒营每月一次的老规矩:入夜,吴队率提一盏灯走到营地中央,所有人抬头看天。据说有星的人抬眼时,天上的星会“认得他”,微微一跳;没星的,天上一动也不动。
陈砚站在人堆最后面,也跟着抬头。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但云里透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不是云的颜色,是星的颜色。三十六天罡的方位,本该是有讲究的。他小时候在真定,见过一个瞎子先生拿竹棍在地上划星图,说天上东南那一块归“角木蛟”,正南归“井木犴”,一颗挨一颗,各有各的位子,谁也不能乱。
可今晚,天上的光斑是错位的。
本该一颗一个位,现在一颗里有三个影子,往三个方向偏;本该暗的地方亮得刺眼,本该亮的地方空着。整片天像一张被人揉过又摊开的纸,字还在,行全乱了。
“抬头勿久观。”吴队率的声音从旁边过来,“观久易认错。”
陈砚没应声,他的确看见了东西,但不是“认错”。他看见——在他正头顶偏东一点的地方,有一颗很暗的星,暗到不像是星,像一粒尘埃落在眼里。
那颗星在动。
它没有跟着别的星走。云飘过去了,它没飘;风过来了,它没动。它就在他头顶,跟着他转。
陈砚慢慢往左挪了两步。
那颗星也往左移了一点。
他往右退了一步。
那颗星也往右移了一点。
陈砚忽然觉得后脊梁上有物爬上来,不是怕,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看见了。
“陈砚。”吴队率在喊他。
陈砚回头。
“站之久矣?过来进食。”
陈砚应了一声,把眼睛从天上收回来,就在低头的那一瞬,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颗星也跟着低了一下。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他心口,一头牵在天上。
当夜分完饭,营里出了事。
第三队有个叫李三的兵,白天在壕里踩空,被一块塌下来的土压住了腿,拖出来之时小腿骨已经断了,营地没有药。老兵拿了半块瓦片,把腿绑上,说“扛得过今晚就活”。
陈砚守了他一夜。
半夜,李三开始发热。
陈砚没睡。他把断枪横在膝上,坐在李三旁边,用一块破布蘸着水,一遍遍擦他额头。
李三说胡话,喊娘,喊一个叫“阿禾”的女人,喊到后半夜,忽然抓住陈砚的手腕:“我星亮矣……我星亮矣……于南之边,甚是红亮……”
陈砚没说话,他晓得那不是星,是热出来的。
后半夜,李三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砚低头凑近,听见他在念数——一、二、三……数得很慢,数到七,停一下,又从一数起。数到天快亮,他不数了。
陈砚把手抽回来,把李三睁着的眼睛合上。合了两次,才合住。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天边才泛白,星星都淡了。陈砚抬头之时想,那颗跟着他的星,大概也没了吧。
但它在。
那颗星在最后一点夜色里,比整夜都亮,亮得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然后又按住它,不让它亮。
陈砚看着它,忽然发现自家的手在抖——不是因冷。他低头,看见手背上有两滴血,是刚才替李三合眼时沾上的。血在手背上停了一停,慢慢渗进去了,皮肤上只剩一点淡淡的热。像是有甚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点点;又像是有甚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他说不清。
手背上那点热散得很快,散完了,只剩一阵很轻的发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他手腕上吹了一口气。
天快亮时最冷。陈砚蹲在坑边,衣裳薄,抖了一阵。抖到后来他发觉一件不对的事:他身上别处都冷,只有手不冷。
陈砚把手翻过来,看了两遍,也看不出个所以。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颗星。
然后想:该分饭了。
——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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